读资治通鉴:高骈稳坐钓鱼台而不顾天下安危
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见微知著,以仁判之。
一个人,如果没有以家为国、为君主忘死尽忠的情怀,没有那种比猪鱼更守信、比鬼神更重义的气节,只是靠着一时的小聪明和活跃,取得了一点暂时的成效,这都只能叫作“小有才”。
所谓“小有才”,不过是匹夫之勇、匹夫之智罢了。因为一点小小的成效出了名,就在国家危难之际被授予重任,古往今来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亡国的例子不胜枚举,而高骈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。
唐朝自宣宗以后,用人失当,开启乱局导致灭亡的人不少,但任用高骈镇守淮南,兼领盐铁转运使,还加封诸道行营都统,这是最严重的失误。
如果高骈一点才干都没有,一点功劳都没有,那么即便是昏君庸相,偶尔任用一次,发现不行也就不用了。坏就坏在,高骈在天平军时,以威名著称;在岭南时,攻破了安南;在西川时,抵御了蛮族。论当时受命出征的将相,像曾元裕、王铎这些人,声望都比不过他,甚至连郑畋也未必如他。
{angry}但是,最终导致唐朝分崩离析、化为灰烬的,实际上就是高骈。{/angry}
为什么这么说呢?王仙芝、黄巢虽然横行天下,但只不过是流寇中的强者。他们北起濮州、曹州,南到岭南沿海,屠戮几千里,却没有一尺土地、一个百姓真正归他们统治。即便后来攻入潼关、侵犯京师,逼走了天子,僭越称帝,但潼关以东,邠州、岐州以西,剑阁以南,都不是黄巢的地盘。黄巢甚至都没能西进收复秦陇之地,只是在长安这座孤城里纵酒好色,这真可谓是“釜底游鱼”。
假如当时高骈能够收拾江淮的残局,进军洛阳和黄河一线,切断黄巢东逃的退路,黄巢就会像困兽一样死在高骈的手掌心里。那样的话,朝廷何必去借助于那个心怀奸诈的朱温?何必去借助于那个蓄谋窥测天下的李克用?如果是那样,唐朝是可以不亡的。
即使做不到这一步,如果高骈能像汉末刘宏镇守荆州那样,或者像唐朝中期韩滉镇守江东那样,休养生息、训练士兵、储备粮草以供给朝廷的匮乏。那么朱温和李克用这些人,还要仰仗高骈的喂养,高骈就能控制他们的生死。这两个凶徒也不敢立刻逞凶,唐朝依然可以不亡。
可高骈呢?一箭不发去支援汴州、蔡州,一粒粮食不运往黄河、淮河前线。
高骈倒并不是事先就和朱温、李克用有什么篡位的阴谋。仅仅是因为他富贵到了极点,奢靡到了极点,作为一个凡夫俗子的情欲已经满足了。情欲一满足,他的才干也就枯竭了。
高骈统辖的地方,占据了天下的地理优势。拥有三吴地区的财赋,拥有淮南、徐州的精兵。从后来人的角度看,他麾下像钱镠、杨行密、王潮这些人才,都是可以共创功名的人物。
可惜,高骈的忠贞不足以感动人,淡泊不足以表明志向。他在这种困顿无聊中,竟然迷信妖术,整天把自己关在后院里,最后郁郁而终。回想当年那个悬军渡海、深入蛮荒的高骈,哪里还有半点影子?最终受制于妖人吕用之,满门被杀,一朝沦为天下的笑柄。
由此可见,“才”这个东西,是不可靠的。
单说“才”,它会随着志向的浮沉而改变,随着情绪的张弛而波动,说到底只是匹夫的素质。宋朝的童贯也有平定方腊的功劳,但让他去对抗女真金人就完了;明朝的熊文灿也有招抚海盗的成效,但让他去安抚流贼张献忠就败了;甚至像汉末的朱儁、皇甫嵩,荡平了黄巾军,最后却束手就擒于董卓。
乱国的朝廷所倚赖的,乱世的人心所期望的,往往都是这些不可救药的人。
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,狄仁杰之所以能延续唐朝,靠的是保全流放者、焚毁淫祀的那种大节;郭子仪之所以能平定安史之乱,靠的是那种闻乱即起、被毁谤也绝无二心的精忠。
真正的大人君子,只有内心充满了德行,才干才不会枯竭。富贵不能让他迷惑,衰老不能让他胆怯。
如果是靠着偶然奋起的一点小成绩,就立刻把国家大计托付给他,那就是《易经》里说的:“鼎折足,覆公餗,其形渥”——鼎脚折断,王公的粥泼了一地,那样子真是狼狈不堪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