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隋末之乱烈何以胜于王莽末之乱世

在古代圣贤的眼中,世间有一种至高无上的珍宝, 它,被称为“位”——也就是君临天下的权力与资格。英文称之为:Throne。

这种权力,绝非仅仅是统治者个人“奉天承运、治理万民”的荣耀。它的真正价值,在于它是一切社会秩序的基石。天下万民,如果没有这唯一的、公认的权力核心作为依靠,便无法生存。因此,圣人看重的是万民的生存,而“位”,正是保障这种生存的根本,所以才称之为“大宝”。

历史,为我们提供了最为深刻的印证。

秦朝末年,天下蜂起;东汉末年及三国时代,群雄逐鹿。在这些时期,虽然战乱频仍,但杀戮的惨烈程度、掠夺的破坏范围,相对而言,似乎都受到了某种制约。

然而,有两个时代是例外——王莽的新朝末年,以及隋朝末年。在这两次大动乱中,天下陷入了一种更为恐怖的境地:民众之间,展开了无休无止的、野兽般的互相残杀。

为什么会这样?

在王莽末年,赤眉军、尤来军、铜马军等起义队伍遍布东方,波及关中以西,北到赵、魏,南到江淮一带,但没有人敢妄图称帝自立。后来赤眉军将要失败时,才拥立刘盆子借用名号,但刘盆子自己并不认为是真正的君主,赤眉军众人也并不真心把他当君主。

让我们聚焦于隋末。大业年间,从王薄、张金称在淄水、济水一带起兵,到窦建德、刘元进、朱燮、管崇、杜伏威、刘苗王、王德仁、孟让、王须拔、魏刀儿、李子通、翟让等人,相继举兵,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,同样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:没有任何一位起义领袖,以“帝王”的名号来号令天下。 他们之中,那些最为狂妄的人,给自己取的称号是“知世郎”、“历山飞”、“漫天王”…“迦樓羅王”…这些名号,听起来更像是江湖草莽的绰号,而非政治符号。这背后反映出一个事实:在最初的混乱中,他们不仅没有问鼎天下、建立新秩序的野心,甚至连割据一方、建立一个稳定根据地的想法都没有。他们不求被天下人拥戴,甚至不愿成为同类中的领袖。

于是,人性中所有的缰绳都被解开。他们的行动,只剩下纯粹的劫掠、屠杀和破坏。带领山东、河北、江淮、河南邓地的民众,互相吞噬。弱者倒毙于沟壑,鲜血浸染着原野。这场浩劫的惨烈,比王莽末年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直到大业十二年,这个局面才开始出现转机。

江南的林士弘,第一个称帝。随后,窦建德、李密等人也开始自立为王公,设立文武百官,任命地方官员。虽然从本质上看,他们仍然是割据的武装集团,但这一行为,却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。

因为,当一个领袖宣示了名号,建立起政府,他就等于宣告:“这片土地是我的领地,这里的人民是我的子民。”即便他依然残暴,但他为了维系自己的统治,就必须对这片土地和人民承担起最基本的责任。民众,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对象,从而在乱世中,获得了喘息之机。

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。唐国公李渊顺势而起,收拾旧山河,天下才逐渐安定。

由此,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深刻的洞见:

一个盗匪,自称帝王,这当然是名实不符的悖乱之举。但是,一个有名无实的虚假君主,也远比一个没有任何君主的权力真空要好。

因为“位”,本质上是一种“名”。这个名分,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约束住最狂暴的人性。它迫使掠夺者,开始思考治理;迫使杀戮者,开始思考秩序。它能重新聚合离散的人民,让混乱的暴力,开始凝聚成一个粗糙的、却有方向的政治实体。

所谓“宝”,其实就是“保”,保护的“保”。它不仅是统治者保护权位,更是天下人赖以自保的屏障。天下有道,人们依靠君主的德行得到保护;天下无道,人们则依靠君主的名分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。

所以,陈胜一起,六国之后便纷纷复立;汉室衰微,孙权、曹丕便迫不及待地称帝。这并非只是野心的膨胀,客观上,它也加速了无序状态的终结,从而减轻了灾难。

人,不可以一日没有君主。这并非鼓吹君权,而是在揭示一个朴素的真理:秩序,哪怕是粗糙的秩序,也胜过彻底的混沌。

一个虚假的、被篡夺的“位”,尚且优于一片空白。更何况,是那些真正在万民厌乱之后崛起,并最终安定四海的开创者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