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陈子昂何以不被重用

在盛唐的星空中,陈子昂的名字,因诗歌而不朽。

然而,历史给予他的定位,绝不仅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士。如果我们设想,他能遇到一位真正懂得并敢于任用他的明君,那么,他的才能,足以让他成为与马周、姚崇并驾齐驱的国之栋梁。

他曾上书,论述开辟西蜀通道,以攻打吐蕃的战略,这是经略国家的长远谋划;他曾在武则天残杀李唐宗室、凶威最盛的时刻,挺身而出,请求安抚宗室,让他们各自安生。他冒着触怒当权者的巨大风险,揭露酷吏滥杀无辜的罪行,为蒙冤者伸张正理。

他言人之不敢言,却能让那些奸佞凶徒,不敢轻易加害于他。这其中,必然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,足以慑服人心、震慑邪恶。这绝非是一种鲁莽的、以身试虎口的匹夫之勇。

所以我们说,他完全有资格,成为担负国家社稷重任的一代名臣。

纵观整个武周时代,那是一个人人自危、宗族不保的恐怖时期。然而,就在这样的黑暗中,我们依然看到了陈子昂、苏安恒、朱敬则、韦安石这样的人物。他们敢于对抗群凶,坚守正道,百折不挠。我们也看到了李昭德、魏元忠、李日知等人,虽然屡遭贬谪,但终究没有像傅游艺、王庆之、来俊臣那样,落得身败名裂、公开处决的下场。

由此可见,即便武则天怀着滔天的野心与罪恶,难道就真的不能用堂堂正正的公理,去抑制她的欲望吗?

然而,回溯到唐高宗驾崩、中宗初立的那一刻,我们看到的,却是另一番景象:满朝文武,缩着脖子,藏起脑袋,心安理得地将武则天推上权力的巅峰,眼睁睁看着她废黜自己的君主,而没有一句异议。

试想一下,如果当时的朝堂之上,站满了像陈子昂这样敢于直言的臣子,那么,裴炎、傅游艺之流,又怎能轻易地与奸邪为伍,颠覆李唐的江山?

一个时代人才的兴盛与衰败,完全取决于最高统治者的好恶。

如果上层不去激励,人才的生气就必然会萎靡;如果上层不去扶正,人才的品行就必然会扭曲。

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出现了:以滥杀成性的武则天,身边反而聚集了如此之多的杰出之士;而继承了“贞观之治”的唐高宗,在“永徽”初年也曾有过一番作为,最终却使得整个社会风气堕落,连一个敢于直言进谏的骨鲠之臣都找不到。

这,究竟是为什么?

原因就在于:对于善的,他欣赏却不重用;对于恶的,他厌弃却不革除。他的眼睛被蒙蔽,耳朵被堵塞。这种状态,对于人才精神的摧残,比直接的杀戮,更为致命。

人心,是需要激励的。奖励它,它便会向善,所以盛世的朝堂上,多的是正直的臣子;刺激它,它也会奋起,所以大乱的时代里,也总有忠臣的出现。

最可怕的,是朝廷既不褒奖也不惩戒,如同放弃针砭、放任毒疮生长,最终,整个社会都陷入了一种麻木不仁、毫无生气的瘫痪状态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唐高宗的柔弱与昏聩,对于人心的败坏、对于天下的毒害,其程度,甚至比武则天的残暴,更为剧烈。

毁灭一个王朝的,往往不是最残暴的君主,而是最昏聩的君主。毁灭唐朝的,是唐文宗;毁灭宋朝的,是宋理宗。

唐朝,之所以能在“开元”年间再度复兴,或许,正是因为唐太宗“贞观之治”留下的根基,尚未被完全斩断。

否则,这个伟大的王朝,又怎能熬过唐高宗那长达三十四年,阴霾蔽日的漫长岁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