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边兵之强悍必亡国
公元742年,天宝元年。唐王朝的军事版图,发生了一次深刻的重构。
朝廷在全国设立了十大节度使,其中九个,都部署在遥远的西北边疆。只有一个河东镇,驻扎在相对靠近内地的太原。
与此同时,帝国的腹心之地——关中、河南、江淮、荆襄,这些人口稠密、经济繁荣的核心区域,却全面解除了武装。
一个外表强壮、内里空虚的巨人,正缓缓成型。统治者似乎天真地认为,只要边疆固若金汤,内地便可高枕无忧。
一个致命的战略失衡,就此埋下。
在当时的决策者看来,吐蕃、突骑施、奚、契丹这些外部势力,是帝国最大的威胁。然而,历史记录却告诉我们,这些所谓的强敌,早已在与唐军的多次交锋中屡遭挫败。
边疆,本无大患。
退一步讲,即便外敌真的强大到足以威胁帝国,正确的战略,也应当是在京畿与腹心之地,屯驻一支强大的战略预备队,随时准备机动应对,而不是将全部精锐,都堆砌在漫长的边境线上。
将重兵部署于边疆,只会让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中,滋生懈怠,丧失警惕。一旦战败,整个国家,将再无后备力量可以驰援。
更何况,回顾周、汉两朝的灭亡,历史的教训早已昭示:一个王朝的崩溃,往往始于内部的溃烂。倾覆的马车就在眼前,难道后人,还要将所有的目光,都投向遥远的边疆吗?
内部的祸乱,其兴起,往往并非源于燎原之势。
一个空虚的、毫无防备的中原,才是滋生动乱的温床。在这里,叛乱可以被轻易扑灭,又可以轻易地死灰复燃,因为这里,缺乏一支足以震慑一切的武装力量。
倘若从边疆抽调军队,前来平叛,那么,长途的跋涉与军纪的败坏,必然会严重滋扰沿途的百姓,导致民心离散。而一旦这支远道而来的边军,遭遇哪怕一次小小的失败,叛军便可趁势收编其溃兵,裹挟其力量,迅速壮大。
到了那时,整个中原,将彻底沦为一座不设防的空城。叛军所过之处,再也看不到一支抵抗的力量。帝国的倾覆,也就只在旦夕之间。
让我们做一个假设:
倘若在安禄山叛乱之初,唐王朝的河南、江淮地区,都驻扎着一支由朝廷重臣统帅的精锐部队。那么,当安禄山的铁骑南下时,这支军队,便可直插其后方,形成前后夹击之势。
如此一来,安禄山又岂敢轻易地,将他全部的野心,都投向潼关以西?
然而,历史没有假设。
我们看到的,是名将封常清,在洛阳临时招募一群市井之徒,仓促应战,最终一败涂地。我们看到的,是颜氏兄弟与张巡、许远,率领着同样由平民组成的军队,在河北与睢阳,进行着一场场实力悬殊、结局注定的悲壮抵抗。
即便是后来李光弼、郭子仪的大军,取得了局部的胜利,也无法挽回潼关失守、京师沦陷的命运。
历史,在这里给出了它冷酷的答案:一个国家,如果选择掏空自己的腹心,而将所有的力量,都寄托于遥远的四肢。那么,一旦根基动摇,这座看似宏伟的大厦,也只会在瞬间,轰然倒塌。
这,几乎是一种无法违背的物理定律。
更致命的是,当重兵集结于边疆。 那么朝廷,便会彻底失去对这支军队的控制。
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是强是弱,中央政府,无从得知;这支军队的将领是忠是奸,中枢机构,无法查核。
士兵们,只知道将军的恩威,而不知道天子的存在。
一旦将领失控,整支军队,就会立刻沦为脱缰的野马。他们或是溃散,或是投降,或是调转戈头,将战火引向帝国的内部。
安禄山的反叛,绝非孤例。
后梁末帝朱友贞,在主力溃败之后,身边竟无一兵一卒可用;后晋石重贵,在恒州一战失利后,便只能束手就擒;北宋末年,当金军南下,朝廷倚仗的宿将种师道,却无力回天,最终导致徽、钦二帝,困守孤城,坐待被俘。
这条通往败亡的轨迹,千百年来,何其相似!
从东汉末年开始,董卓的西凉铁骑,之所以能够横行中原,无人能挡,正是因为那个时代,同样是一个边疆强盛、腹地虚弱的时代。
后世的治国者,又怎能不引以为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