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贯穿隋唐的三朝重臣苏威的悲剧
一个新生的王朝,它的朝堂,往往是一幅由复杂成分构成的拼图。
审视初唐的庙堂,我们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:那些最正直、敢言、博学的大臣,几乎都曾身陷于乱世的污泥之中,最终被唐王朝“濯洗”而出。
魏徵,是从李密的瓦岗军中拔擢而来;杜淹、苏世长、陆德明,是从王世充的郑国政权中解救而出;岑文本,是从萧铣的江南梁国中简拔而至。
甚至,就连封德彝、宇文士及、裴矩这些在隋末的昏暗乱局中,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旧臣,也并未受到清算,反而依旧得到了信任和任用。
这背后,是一种属于开国之君的,清醒而无奈的政治现实。
一个新生的国家,没有足够的时间,去慢慢地培养和积淀人才。隋末天下大乱,风俗教化早已崩坏,社会上,根本找不到那些隐居山林、声名卓著的贤士,来作为国家的栋梁。因此,无论是朝廷的礼仪、国家的法典,还是治理天下的方略,都不得不向这些“亡国之臣”请教。
人才的品流,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澄清,只能暂时沿用。这,正是唐朝初年的政治,无法完全媲美上古三代的原因。
但同时,这,也正是它能够迅速赢得天下人心,安抚那些摇摆不定势力的高明之处。
然而,在这一片“兼容并包”的政治氛围中,却出现了一个极其独特的例外。为什么,唯独对于苏威这个人,唐王朝却采取了如此决绝的态度,将他彻底摒棄?
答案在于:苏威,是一种绝不能被清明之世所容忍的“典型”。
如果不能明确地将他斥为“乱世之贼”,那么,整个国家的道德风气、廉耻之心、上下秩序,都将彻底崩溃,天下的祸乱,也永无宁日。
我们回看他在隋朝的地位:隋文帝,本是以古代圣贤重臣的期望,来对待他的;而苏威自己,也以平定四海、匡正风俗为己任。一时间,天下人都仰望着他,以他的态度,来判断是非。他的声望,甚至达到了“隋朝可以灭亡,而苏威不可加害”的地步。
因此,后来的宇文化及、王世充、李密,都争相拉拢他,试图借助他的声望,来收买人心。而苏威本人,也凭借着这种巨大的声望,在各个凶残枭雄的屠刀与砧板之上,安然地翱翔。任凭刀光剑影,血流成河,他自岿然不动。
这就造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局面:军队的强大,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力量;山川的险固,不足以成为可靠的屏障;甚至天子的尊位,也变得不再神圣。似乎,没有什么比苏威的声望,更“重”了。
如果这样的人,都能安然无恙,那么天下的士人,还有什么理由,不去效仿他那种投机取巧、迂腐傲慢的生存之道呢?
他的行为,极具迷惑性: 他谄媚当世权贵,看起来,像是“审慎”; 他用儒家经典来包装自己,看起来,像是“正直”; 他随波逐流,在不同政权间转换,看起来,像是“中庸”; 他倚老卖老,骄纵狂悖,看起来,又像是“刚强”。
要杀他,找不到明确的罪名;要疏远他,又无法抵消他巨大的社会影响。天下人,甚至会误以为,他所代表的,就是最高明的为人之道。
然而,他所做的,正是引导整个社会,走向苟且与污浊。他,是维系人类社会基本伦理的“巨贼”。
这样的人,如果都能被容忍,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容忍的呢? 这,正是英明的君主,所必须诛除、绝不赦免的对象。唐王朝,仅仅是将他拒之门外,而没有施以刑罚,或许,已经是顾念他年事已高,一种近乎于“仁慈过度”的柔情了。
至于像封德彝、宇文士及、裴矩那一类人,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,他们是品行卑劣的小人。即便重新起用他们,也不足以迷惑人心、败坏风化。杀了他们,可以;赦免他们,并利用他们的才干,也未尝不可。
但苏威,是不同的。他,是披着圣贤外衣的病毒。接纳他,就等于认可了一种最危险、最败坏的价值观。其后果,将是整个王朝道德根基的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