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裁撤府兵难道有错吗

对于一支军队而言,遣散,并不意味着结束。

被遣散的士兵,必须有安身立命的归宿。否则,他们便会流为盗匪,成为动乱的根源。

唐代名相张说,在平定麟州叛乱后,上奏朝廷,一次性裁撤了边防军二十万人。然而,天下却因此安然无事。

这背后的原因,只在于他裁撤的,是“府兵”。而府兵的本质,是农民。

让他们脱下军装,回到故乡,耕种自己的田地,居住自己的房屋,与家人团聚,过上安稳的生活。对于他们而言,这是解脱,而非失业。天下,自然也就平静了。

这个看似平常的事件,却深刻地揭示了一个事实:延续多年的府兵制度,在张说的时代已经难以为继,不能建功立业,有效拱卫政权。府兵已经成为各种盘剥的对象。

张说曾直言不讳地指出:说曰:“臣久在疆场,具知其情,将帅苟以自卫及役使营私而已。若御敌制胜,不必多相冗卒以妨农务。陛下若以为疑,臣请以阖门百口保之。” 意思是“臣在边疆多年,深知内情。那些将帅们豢养府兵,不过是为了保卫自己、役使他们来谋取私利罢了。”

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,其成员,必然是那些轻视死亡、却又不堪劳苦的人。只有这样,他们才会被酒肉的利益所引诱,在战场上效以死命。

府兵制度创立之初,是基于西魏的社会现实,那些应征的农民,或许是看中了可以免除租役的好处,又或许是自恃勇武,乐于从军。

然而,随着时间的推移,兵役变成了一种世代相传、无法摆脱的枷锁。于是,那些本性柔弱、只愿过安稳日子的农民,也只能哭泣着走上从军之路。

这样的一群人,他们畏惧死亡,却不害怕劳作。让他们去当奴仆,他们甘之如饴;让他们去上阵杀敌,他们却毫无战力。

于是,一个荒谬的景象出现了:

骄横贪婪的将领们,将这些名为“士兵”的农民,视作予取予求的私人奴隶。从基层军官,到高级将领,再到巡边的朝廷大员,一层层地役使他们。甚至于,那些纨绔子弟、元帅的仆妾、幕府的文人、乃至弹琴的、下棋的、遛鹰的、喂狗的,都可以随意差遣他们。

而这些所谓的士兵,也乐于用奴隶般的劳作,来换取苟活于世的机会。

这,就是盛唐府兵制的真相!

百万名本应在田间耕作的壮丁,被抽调到边疆,不是为了保家卫国,而是为了成为权贵们的免费奴隶。

所以,当朝廷下令,将这群“奴隶”释放回家,让他们重获自由之身,他们又怎会不满,天下又怎会不平静呢?

这支军队,早已丧失了强悍不屈的战斗意志,只剩下苟且偷安的奴仆心态。统治者也乐于利用这一点,榨取他们最后的价值。在边疆,他们被将帅役使;在内地,他们被官吏役使。一旦为兵,终身受役;一代为兵,祸及子孙。

天下百姓对兵役的痛苦,早已不仅仅是担心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。

张说裁撤的那二十万人,没有一个是真正能用于战斗的士兵。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,就是在将帅们的府邸里,扫地、倒尿壶、修球场、当苦力。

正因为如此,当军队被裁撤后,唐玄宗也立刻意识到,府兵制,不过是一种劳民伤财、削弱国本的制度。

于是,“募兵制”的改革,被提上日程。府兵,逐渐被职业化的“长从”、“彍骑”所取代。

然而,后世的一些论者,却依然指责玄宗与张说的改革,违背了古法。他们认为,作为君子,在制定法律、安定国家时,不应如此“鲁莽”。

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危机:

一种制度的弊病到了极点,就会形成一种难以革除的惯性。即便推行新的制度,旧的祸害,依然会延续。

张说裁撤府兵,导致边防空虚;而新的募兵制尚未完善,无法立刻填补真空。 于是,边镇的将领们,便趁机豢养私兵,招募异族军队,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。

这,正是“安史之乱”的祸根。

其实,早在府兵制败坏的几十年间,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们,就已经看透了朝廷“天下无兵”的虚弱本质。当二十万府兵被遣散,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节省下来的军费粮草,尽数收入私囊。而朝廷,对此无能为力。

府兵制流毒数十年,改革之初,必然会承受其遗留下来的阵痛。后人却将这一切,都归罪于“募兵制”。

这难道不是一种,罔顾人情事理、闭目塞听、轻谈天下大事的短视与偏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