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石敬瑭何以挖坑自己的岳父

李嗣源(後唐明宗)當初並不想犯上作亂、竊取國家神器,這一點並不是裝出來的。

想當年,魏州兵變,朱守殷勸他擁兵自重、退守藩鎮,他不肯聽從;叛將趙在禮率領諸將迎接他入城,他流著眼淚拒絕。這都是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啊!他寧願把自己置身於這些心懷叵測的亂軍之中而毫無懼色,甚至沒想過要跳出包圍去集結兵力雪恥,由此可見,他當時確實是一心無二,並無謀反之志。

然而,最終他還是未能免於“逼宮篡位”的惡名,走上了那條不歸路。這是為什麼?因為他被手下的驕兵悍將所裹挾,而這其中的罪魁禍首,正是他的女婿——石敬瑭。

當時的局勢千鈞一發,石敬瑭對李嗣源說出了那句誅心之論:“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能免者?” 意思是 “自古以來,哪有身為朝廷上將,卻跟隨叛卒進入叛亂城池,日後還能免於一死的道理?”

這句話一出,李嗣源徹底被逼到了絕境。進,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妻兒;退,又要揹負從逆的罪名而伏法受死。名聲與性命眼看就要雙雙喪失,平生積累的功業將毀於一旦。天高地厚,竟讓李嗣源覺得無處容身!石敬瑭正是抓住了這個最致命的要害,言辭犀利,機心深沉,逼得李嗣源不得不從。正因為如此,李嗣源在關鍵時刻昧於時勢、優柔寡斷,也實在是太過愚蠢了!

再深究一步,石敬瑭如此強硬地逼迫李嗣源舉兵造反,難道真的是為了盡忠效死、擁戴主帥成就大業嗎?非也。

自從大唐滅亡以來,這天底下稱王稱帝的人,就像春雨過後的野菌一樣,不擇地而生,遍地都是。雖然名義上叫天子,實際上不過就是唐朝的節度使罷了。即便是李存勗(後唐莊宗)滅掉了後梁,擁有了中原,地盤雖然比其他群雄大一些,但看在石敬瑭眼裡,這與割據廣州的劉龑、割據兩浙的錢鏐、割據福建的王延翰相比,本質上沒什麼區別。

在這個時代,君主沒有永恆的尊嚴,臣子沒有永恆的卑微,百姓也沒有固定的歸向。皇位既然可以被奪取,那就意味著人人皆可奪取。李存勗身經百戰,功業如此顯赫,氣勢如此驚人,也不過幾年時間就灰飛煙滅。那麼,李嗣源一旦捲甲重來、犯上作亂奪了江山,又有什麼道理能夠長久呢?

這種“旋起旋滅”的道理,天下人都知道,而石敬瑭更是算計得爛熟於心。

石敬瑭心裡清楚:如果李嗣源不造反,那麼李存勗雖然敗亡,皇位也不一定會落到自家頭上。石敬瑭這些人當時只是偏將部曲,資歷淺、實力微,哪能輪得到他們來獵取天下?像康義誠、李紹虔、王建立、李紹英這些悍將,誰沒有野心?但石敬瑭憑藉著李嗣源女婿的親近關係,又手握親兵重權,他心裡的算盤是:“只要岳父李嗣源登基,那麼李嗣源之後,捨我其誰?”這就像當年河北藩鎮史憲誠、朱希彩、朱滔等人一樣,父死子繼,將帥相傳,把奪取皇位當成了傳遞接力棒。这是典型的河朔习俗。

對於這一點,李嗣源其實也有所察覺。所以他後來登基後,每天焚香祝天,祈求上天早日降生一位真正的“聖主”來結束這紛亂的局面,就是為了斷絕這種臣下凌奪的惡性循環。他自知自己的江山不可能長久,也知道石敬瑭這種策動造反的邪心,在他死後一定會爆發。但他回顧左右,發現自己無法自主,只能在猶豫蹉跎中順從了石敬瑭的擺布。有識之士看到這裡,實在是可憐他的柔弱與愚昧啊!

其實,當時李嗣源身處那種境地,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解決問題:斬殺石敬瑭以平息浮動的議論,集中全部兵力攻打叛將趙在禮並平定叛亂,然後等待太子李繼岌歸來,確定儲君之位。這樣一來,那場動亂也就平息了。如果李存勗猜忌太深,自己最終還是免不了一死,那麼李嗣源大可以說:“我上無愧於天,下無愧於地,生死聽天由命”,那樣又有什麼可恐懼的呢?

回看歷史,唐朝雖然動亂嚴重,但要滅亡它也非易事。朱溫耗盡奸謀,經營了十幾年才得以篡位;朱溫如此殘暴,李存勗也是血戰多年,幾度出生入死才將其滅亡。

但是,那種突然興起,不折損一支箭,不需要一個月,就能在中原稱帝的惡例,正是從李嗣源開始的!

從此之後,石敬瑭、劉知遠、郭威,赵匡胤,這些人都是早上還向北面稱臣,晚上就穿上龍袍坐上了皇位。皇位更迭就像戲子在舞台上換裝一樣隨意,把這光天化日搞得昏暗無光。李嗣源首先接受了這種惡行,從而成全了石敬瑭後來的奸謀。

嗚呼!正因為李嗣源的愚蠢,他雖然不想承擔大惡之名,卻終究逃脫不了歷史的審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