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沙陀、契丹、后梁的三国演义
这对于游牧民族而言,劫掠杀戮往往是他们的看家本领;而中原王朝抵御他们,历来讲究的是信义。但是,这话虽说得漂亮,真正做起来又是何其艰难?
只有当你真正获得上天的庇佑,得到百姓的拥护,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,德行周全,仁义至极,拥有让万邦臣服的实力,建立起不怒自威的声望,足以让远方的人心悦诚服时,你才有资格展示雷霆之怒。到了那时,将他们俘虏、囚禁甚至歼灭,他们都无法抗拒;然后再用信义去安抚他们,任由他们来去自由,与他们相忘于江湖,他们也不敢背叛。
可惜啊,盘踞河东的沙陀人李克用,哪里懂得这个道理!
沙陀部族与契丹部族,就像两只追逐野鹿的猛兽,谁跑得快谁就先得手。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背信弃义,撕毁了部落联盟三年一换首领的盟约,独霸汉城;而李克用父子虽受唐朝重恩,驻守大同,却同样心怀异志,窥视唐室江山。这两个人,在狡诈凶狠这方面,其实是一丘之貉,骨子里的野心也是不相上下的。
然而,李克用早年被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击败,曾流亡鞑靼,素来被这些异族部落轻视,他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制对方。当阿保机率领三十万大军南下寇边时,眼里根本没有李克用。李克用之所以能与阿保机结盟,完全是因为实力不济,被迫求和罢了。
李克用的生死命运,其实掌握在阿保机手中。当时的局势,东面有刘仁恭父子割据幽州,南面有朱温把持朝政,三大势力鼎足而立。阿保机手握左右逢源的权力,坐收渔翁之利。以阿保机的狡诈毒辣,连世代友好的契丹其余七部首领他都能毫不留情地诛杀,难道会在乎与你沙陀人李克用喝的那杯结盟酒吗?
那时的情况是:朱温强大而李克用弱小。如果阿保机助朱温夹攻李克用,灭掉李克用易如反掌;如果助李克用远攻朱温,想要获胜则难上加难。李克用竟然天真地想用“信义”去结交这匹狼,约定一起消灭朱温,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,令人发笑!契丹当时还没有实力吞并河东,所以姑且答应,转身背叛也是毫不犹豫。李克用竟然还说:“对夷狄失信,是自取灭亡。”他拒绝了谋士在宴席上伏杀阿保机的计策,没有在酒酣耳热之际擒杀这头猛虎,这是何等的愚蠢!
想当年,阿保机刚刚吞并契丹七部,人心未稳;他的儿子耶律德光还只是个黄口小儿,另一子耶律突欲性格懦弱,都无法承担大任。如果当时李克用杀了阿保机,契丹七部必会怀念旧主,分崩离析。那么契丹的势力就会衰退,后来后唐末帝李从珂、后晋出帝石重贵的败亡就不会那么迅速,甚至赵宋王朝后来面临的无穷边患,也可能早就消弭于无形。这难道不是中华民族的一大幸事吗?
以李克用一贯的机变与枭雄本色,在关键时刻却抱着腐儒的“诚信”老调,假借帝王的大义名分,结果酿成了中原三百余年的惨痛毒害。这难道是天意吗?如果不是天意,那他也未免太愚蠢了!
说到帝王讲究信义,远古的三苗部落不服,舜帝就将他们流放;昆夷部落作乱,周文王就将他们驱逐;东夷既然已经臣服,周公依然出兵兼并。真正的圣王,从来不会迂腐地固守小信而姑息养奸。晋文公当年为了诱敌深入,虽然承诺楚军“退避三舍”,但他最终在城濮之战中击败楚国,这被《春秋》视为大义。因为这样做安定了周王室,保全了宋国和郑国,这与那个讲究“仁义”却导致失败的宋襄公有着天壤之别。
所以说:对待残暴的蛮夷,欺骗他们不算不信,杀掉他们不算不仁,夺取他们不算不义。当时只需一个勇夫就能擒杀阿保机,后来却要耗尽天下的财力物力,经营两百多年也无法战胜,这是无可归咎的遗憾,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?所以只能说,这大概是天意吧。否则,以李克用的狡猾,怎么可能死守书生之见,去讲什么帝王之义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