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杨坚何以未能看透杨广

历史的十字路口,往往充满了难以抉决的迷雾。隋朝初年那场废立太子的风波,就是一个经典的案例。

当时的太子杨勇,沉溺于声色犬马,亲近小人,德行有亏。而他的弟弟,晋王杨广,却刚刚立下平定南陈的不世之功。更关键的是,杨广极为善于伪装——他对内矫饰恭敬节俭,以博取父母的欢心;对外则广施小惠,以收买人望。一时间,声名远播,光彩照人。

面对这样一个局面,隋文帝杨坚最终决定,废黜杨勇,改立杨广。

诚然,后来的历史证明,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决定。隋文帝晚年也曾发出“独孤误我”的悲叹,将责任归咎于听信了善妒而强悍的妻子。

但是,我们必须回到历史的现场。在那个当下——当杨广的罪恶尚未暴露,而杨勇的过失人尽皆知的时候——如果杨坚能对阳杨勇/杨广二人相互比较,就能发现废立不一定有助于社稷天下。

那么,身处局中的人,究竟该如何分辨这其中的真伪呢?

其实,答案就藏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。

杨广用来迷惑独孤皇后的核心说辞,只有四个字:“阿大不孝”——您的大儿子(杨勇)不孝顺。

妇人之见,容易被这种小意温存、搬弄是非的谗言所打动,这不足为奇。但隋文帝杨坚,是一位深谙人情世故、洞察力极强的君主,他为何也一并被蒙蔽了呢?

我们不妨提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

天下,难道会有那种一方面对父母至孝,另一方面却能忍心残害自己兄弟的人吗?

这,恰恰是识破杨广伪装的关键。

太子杨勇虽然品行不端,但他明知是杨广在背后陷害自己,却始终没有跑到父母面前,去告发杨广的任何过错。

反观杨广,他动辄就在皇帝皇后面前,趴在地上痛哭流涕,说:“不知何罪,失愛東宮。” 意思是 “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,竟失去了太子哥哥的疼爱。”

一个,沉默不语;一个,急于构陷。 一个,尚存宽厚之心;一个,其心术之不正,已昭然若揭。

所以说,一个人的极度不仁,其实是很容易看穿的。即便是普通人之间,如果不是至交好友或骨肉至亲,即便知道对方的隐秘过失,可能会牵连到自己,通常也不会轻易去告发,以免激怒对方,伤害了彼此的情分。

就算是关系最亲密的人,迫不得已要揭示问题,也必定会想方设法,寻求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。

像杨广这样,直接告发对方的隐私,来激起父母的雷霆之怒,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——只能说明,他对于手足之情,早已没有丝毫顾念。他所有的行为,都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怨恨,满足自己的私欲。

常人尚且如此,何况是同父同母、一奶同胞的亲兄弟?

一个用各种谗言,来离间你和另一个儿子的关系,以此激怒你的人,你真的还能相信他是一个“大孝子”,还能将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,托付于他吗?

杨勇在被废黜的那一天,只是向父母叩拜,流泪告别,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般地舞蹈而离开。自始至终,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,没有去揭发杨广是如何诬陷他的。

从这一点来看,我们有理由相信:假使让杨勇继承皇位,隋朝或许还可以免于二世而亡。退一万步说,即便他不是一位贤明的君主,又何至于像后来的杨广那样,变成一个残暴凶狠、如豺狼虎豹一般的暴君呢?

所以,杨勇与杨广,谁更贤明,谁更不肖,在当时或许难以分辨。

但是,一个选择构陷兄弟,一个选择默然承受——这背后,是一个人仁心的几乎泯灭,和另一个人仁心的尚存一丝。

这一点,是如此清晰,如此明确。

天下,从来没有忍心夺取兄长之位的“孝子”。

古往今来,也从来没有那种唆使你杀戮、抛弃自己子女,却还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。

仅仅这两点,就足以做出决断,绰绰有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