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李绛何以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而料敌如神?

当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一死,他的儿子擅自继位。宰相李吉甫主张立刻讨伐,但翰林学士李绛却主张静观其变。

结果,李绛就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,决胜于千里之外。事情还没发生,他已料事如神。不出两个月,魏博的大将田兴果然请求归顺,进奉贡品,效忠朝廷。这一切,和李绛预言的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纵观古今所有的谋臣策士,验证之快、预判之准,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般精准爽利的。

要知道,河北藩镇,自从安史乱后的薛嵩、田承嗣以来,世代依仗武力对抗朝廷。不光是主帅作恶多端,就连下面的偏将、甚至普通的士卒,都习惯了拥兵自重,甘心做天子的二臣。所以,往往主帅一死,军中就大乱,杀掉主帅的儿子,拥立偏将,这事屡见不鲜,但从来没见过谁会主动依靠朝廷做后盾的。

李绛就算知道田季安的儿子田怀谏一定会被人夺权,但他怎么就能断定,新上台的人不会像当年的朱希彩、吴少阳那样,继续抗拒王命呢?可李绛坚持“坐待”的策略,丝毫不怕局势恶化、责任归咎于自己。

难道他真有未卜先知的神智?还是单纯碰运气碰上了?凡是预言必中,必有缘由。只是李绛把秘密藏在心里不说,旁人也无从问起罢了。

其实,大将田兴深得军心,早就被田季安猜忌。两人势不两立,田兴一直隐忍,就在等田季安死后东山再起,夺取魏博,这个计划由来已久。

他想找周围的藩镇结盟来稳固地位,但环顾四周,没有可靠的强援,想来想去,只有归顺朝廷才能自保。但他想联系天子,又怕朝廷里人多嘴杂,泄露机密招来杀身之祸。他知道,只有李绛是可以托付诚意的。于是,密使早就暗中沟通,约定好时机互相响应。

举国上下都不知道,但李绛心里的大局早已定下,绝非一日之功。李绛在朝廷上说“诸将怨怒,必有所归”,却故意不点破田兴的名字,就是为了保护他。驱逐 田怀谏 夺取魏博,李绛参与了谋划;请求归顺进贡,也是李绛定下的计策。既然是李绛自己策划的,自己说出来的,他又怎么会担心事情不发生呢?

能促成此事的,是李绛的忠诚;能坚持不动摇的,是李绛的决断;能保守秘密的,是李绛的深沉。这绝不是靠什么聪明揣测,或者是撞大运撞来的神效。

所以说,一个大臣要想以身许国,必须熟知天下的情形,结纳边疆大臣的心腹,与四方豪杰有肺腑之交。只有暗中输送计谋,彻底掌握他们的心思,才能招抚叛逆、让远人臣服,无论是安抚还是剿灭,都能随心所欲。

那些真正把君主的忧患当成自己的忧患、把天下的安危当成自己的安危的人,岂是那些孤立于朝堂之上、只会读死书、听些不靠谱的建议、光凭着一腔忠心和自以为是的智慧,就能办事而不坏事的吗?

大臣谋国既然是这样,那么天子任命宰相,依靠他们决断大疑、平定大事,也必须有门道。

那些深居殿阁的文臣,清高孤傲,远离世事,平日里根本不接触天下豪杰;那些六部九卿的能臣,整天忙于钱粮刑名这些琐碎杂务,对于战略机密根本顾不上。当危机来临、内心疑虑不定时,这帮人就算竭尽智力去谋划,往往是计划越详细,离实际越远。

所以君主任命宰相,必须让他们既能在宫内参与决策,又能出外结交四方。

就像当年陆贽、李绛担任翰林学士那样,早就开始延揽方镇人心,掌握了其中的要领。天下人也知道,这些人是皇上信任的人,是众望所归的人,值得依靠,愿意听从他们的指挥。这样一来,就不怕局势多变而导致慌乱失据了。

如果君主不能知人善任,反而重重防备,严厉惩罚宰相揽权,禁止边臣和近侍结交,想用那些对外界一无所知、孤立隔绝的介石之士,去驾驭万里之外的复杂局势,那国家只会一天天削弱,一天天离心,只能坐着等死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