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李泌何以能为天子之大臣

在动乱尚未发生之时,就预先制定平息它的方略;在国家尚未陷入危难之际,就提前巩固它的根基。

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,方可称之为,天子真正的大臣。

《易经》中,有这样一句深刻的警示:“其亡!其亡!系于苞桑。”,意思是“国家将要灭亡!将要灭亡!它就如系在新长出的树枝上,随时会断掉,随时会灭亡。”

“九四” 捍禦之功,不如“上九”之豫防,足以傾否,“九五”之不亡,上九系之也。 意思是 在危局之中,奋力抵抗的功绩,固然可嘉;但这种功绩,远不如从源头上,就防止危局发生的远见。

前者,是在大厦将倾之时,苦苦支撑的挣扎;而后者,则是从一开始,就为大厦,奠定了万世不移的根基。

一个王朝的命运,之所以不会倾覆;一位君王,之所以能够转危为安;其命脉,就维系在,这后一种,拥有“豫防”智慧的大臣身上。

而李泌,正是这样一位,堪称典范的人物。

他的智慧,体现在两个关键的方面:

其一,在于他“保邦于未危”。

当他与唐肃宗商议,该如何封赏平定叛乱的功臣之时,他力主,只封赏土地爵位,而绝不轻易授予实际的官职。

正是因为这一极具远见的决策,才使得安史之乱平定之后,没有出现功高震主、挟功逼君的权臣。

倘若没有李泌的这番谋划,那么,大唐王朝,很可能就会重蹈东晋与晚唐的覆辙——刘裕起兵诛杀桓玄,但东晋,最终却亡于刘裕之手;李克用驱逐黄巢,但唐朝,也最终亡于藩镇之手。

历史的规律,就是如此冷酷而真实。

其二,在于他“制治于未乱”。

当肃宗打算任命次子建宁王,担任天下兵马元帅之时,李泌,站了出来,坚决反对。他力劝肃宗,必须将这一象征着储君地位的职位,授予长子广平王。

正是因为这一关键的进谏,才使得国家未来的继承人得以确立,天下的人心,也因此而重新归于一处。

它保全了两位皇子之间的兄弟情谊,也从根源上,杜绝了一场可能发生的骨肉相残的悲剧。

倘若没有李泌的这番诤言,那么,一场类似“玄武门之变”的流血惨剧,或是如同唐玄宗与太平公主之间的政治构陷,就极有可能,再度上演。

我们回顾历史,可以看到:

李世民在太原起兵,是自己先做好了万全的谋划,才告知自己的父亲。

李隆基诛杀韦氏集团,也并未事先请示自己的父亲。

他们,都不是嫡长子,却都因为建立起了不世之功,而最终登上了权力的顶峰。

这并非是他们的父亲,有意要废长立幼,而是在既成事实面前,无可奈何的选择。

因此,倘若肃宗,真的将元帅之位,授予了次子建宁王,那么,这就等同于,亲手为日后的皇位之争,埋下了一颗最为危险的种子。

我们必须承认,肃宗当时的考量,并非出于私心。在他看来,建宁王英武果敢,由他挂帅,或许更容易取得成功。

然而,李泌的眼光,却穿透了眼前的战局,看到了更为遥远的未来。

他在谋划平定叛乱的功绩之时,就已经预先算到了,那尚未发生的、足以动摇国本的内部嫌隙。

他用一句看似不合时宜的谏言,就永远地堵死了一场动乱的源头。

这,就是一位天子的大臣,最为宝贵的价值所在。

等到事态已经败坏,祸乱已经发生,再去据理力争,即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,对于整个国家而言,也往往于事无补了。

更何况,安史之乱的叛军,早已显露出必定灭亡的颓势。而唐朝的将领们,也完全具备克敌制胜的能力。

广平王虽然在才能上,或许稍逊于建宁王,但也绝非是养于深宫之中,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庸碌之辈。

只要他能够凭借着元子的名分,身先士卒,就足以统率三军,平定叛乱。

李泌,对此,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知。

后来的历史,也完全印证了他的判断:广平王担任元帅之后,长安和洛阳,被相继收复。

他用自己的深谋远虑,证明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:

一位真正仁者的建言,其所带来的长远利益,是不可估量的。

这,就是我们所说的,能够为万世开太平的,天子之大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