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李密无有恒心而败亡

一场背叛,往往是另一场更大崩溃的预兆。

李密,这位隋末的枭雄,他命运的转折点,始于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盟友——翟让。这一举动,如同在他亲手建立的权力大厦上,凿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。从此,他麾下的诸位将领,人人自危,猜疑之心,再也无法抹去。

于是,当他在邙山遭遇一场败仗之后,邴元贞、单雄信这样的心腹悍将,便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他。当他试图退守太行山,扼住黄河天险,以图东山再起时,他手下的将领们,再也无人听从。

最终,当一位粗鄙的将帅,决定向唐朝投降时,这些人反而欣然同往。被孤立的李密,就这样走向了灭亡。

历史,总是惊人地相似。项羽,因杀害主帅宋义,最终众叛亲离;更始帝刘玄,因杀害刘秀的兄长刘伯升,也最终败亡。他们覆灭的轨迹,如出一辙。

然而,总有一些短视之人,会提出这样的假设:如果当年项羽在鸿门宴上,听从范增的计策,杀掉刘邦,岂不就高枕无忧了?他们将这种背信弃义之举,奉为“奇计”。

这实在是浅薄之见。他们根本不明白,成就霸业的根本法则,究竟是什么。

假设项羽真的在宴会上杀害了刘邦,他固然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,但他也将犯下天下之大不韪,他“不义”的名声将昭告四海,只会加速他自己的灭亡。

一个真正的领袖,要驾驭天下,首先要能消除他人的疑虑。要做到这一点,即便他尚未能昭大信于天下,也必须先“取信于己”。

所谓“取信于己”,就是拥有一种内在的、稳定不变的品格与原则。我们称之为“恒”。

一个拥有“恒”的人,无论经历胜利还是失败,他的内心都不会混乱。他有安身立命的根本,所以无惧外物的变化,也无需对他人抱有太深的猜忌。

而李密,恰恰是一个没有“恒”的人。他的成功,是依靠别人的力量,去赢得一时的胜利;他的内在,却没有一个坚固的、可以自我支撑的内核。

我们来审视他一生的轨迹: 他本是隋朝的世家大臣,与隋朝并无深仇大恨,自己也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。却无故生出野心,参与了杨玄感的叛乱。

叛乱失败后,他亡命天涯,投靠了翟让。可以说,是隋朝朝廷对他怀有恨意,而他本人,对隋朝并无刻骨的仇恨。但他却在檄文中,将自己的君主——隋炀帝,斥责得如同奴仆,彻底断绝了君臣之义。

然而,当宇文化及发动兵变,弑杀隋炀帝之后,李密的立场,却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
他突然调转枪口,去讨伐宇文化及,理由竟是:“你世代承受隋朝的恩惠,竟敢犯上作乱!”

他转而向隋朝的另一位宗室越王杨侗,俯首称臣,并欣然接受了太尉、尚书令的封号。

想一想,那个被他痛斥的隋炀帝,正是他曾经发誓要“在牧野斩其首”的敌人;那个他此刻称臣的越王,也正是他檄文里要“在咸阳擒之”的对象。

这种毫无原则、反复无常的行径,在他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看来,与摇尾乞怜的犬豕,又有何异?他们由此看清,这是一个根本不足以成就大事的人。还有谁,愿意为一个如此没有原则底线的人,去拼死效命,指望他能夺取天下呢?

所以,他投降隋朝,除了愚蠢的元文都,没有人相信他是真心的;他投降唐朝,唐朝也从一开始,就对他充满了戒备。

他的一生,充满了自相矛盾。他言行不一,立场摇摆,心中没有任何坚守的准则。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立的匹夫,又如何能统帅三军,让强者信服?

《易经》中说:“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”意思是,一个人如果没有恒定的德行,就难免会承受羞辱。

过错,尚可弥补;凶险,尚可扭转。但当一个人,让所有追随他的人,都感到蒙受了羞辱之时,那么,他的败亡,就再也无可避免了。

因此,李密的将领们,之所以急于背叛他,并乐于归顺唐朝,根本原因就在于:他们为自己曾经的追随,而感到羞耻。

李密,死后也无法掩盖他一生所承受的这种羞辱。究其原因,别无其他,仅仅在于两个字:

无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