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：李密何以步步找死而不自知

驾驭天下，需要一种至高的智慧，我们称之为“权衡”。

“权衡”，并非颠倒黑白、混淆是非，用欺骗的手段来推行一己之私。它真正的含义是：如同精准的天平，让世间万物，各归其位，各得其分。

重的，就给予它相应的分量；轻的，也给予它恰当的位置。手持这杆公平的标尺，便无须担忧出现偏差。这，就是“权衡”的精髓。在这种审慎的度量之下，天下万物，都无法逾越其应有的边界。

隋末的枭雄李密，在穷途末路之际，放弃了他的土地与军队，率领两万残部，归降了唐朝。

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政治难题。我们该如何来“称量”李密的分量？

从一方面看，李密搅乱天下，罪不可赦。但如今，他已经解甲归降，如果直接将他处死，未免处罚过重。

从另一方面看，当时北方尚有刘武周，东方尚有王世充。李密在走投无路之时，没有投靠他们，而是选择归顺唐朝，这本身就为天下其他的割据势力，树立了一个“榜样”。从这个角度，应当重赏他，以起到示范效应，招徕天下人心。

但反过来，他又毕竟是隋朝的乱臣，是天下人眼中的“逆贼”，如果对他过于优待，赏赐过重，又显得名不正、言不顺。

再深入分析李密的性格：他为人狡诈，生性好斗而又骄傲。即便投降，也绝不会有安分之心。只要稍有机会，他便会再度作乱。因此，必须对他严加防范，以制约其野心；但又不能过分压制，以免激起他的怨恨。

此时的李密，众叛亲离，力穷计竭。如果将他看得太重，似乎与他当前的处境不符；可如果完全轻视他，又似乎忽略了他潜在的巨大能量。

如何找到那个不多不少、恰如其分的平衡点？这，正是对“权衡”之道的终极考验。

唐高祖李渊，给出了堪称完美的答案。

他授予李密“光禄卿”的职位。这是一个掌管宫廷膳食的闲职，一个文官的虚衔。李渊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，像普通臣子一样，在朝堂之上，卑微地履行着臣子的礼节。他对待李密的态度，仿佛完全不知道此人过去的狡诈与凶狠。

这，就是真正懂得运用“权衡”之道，来驾驭天下的人。

他没有刻意地抬高李密，也没有刻意地打压他。他给予李密的待遇，不多不少，恰好符合他作为一个“主动前来归降者”的身份。然后，便以一种淡然的态度，静观其变。

这，就是伟大开创者，那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。

在这样的安排之下，李密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境：他没有得到可以依仗的特殊恩宠，但也没有可以公然申诉的怨恨。他想报答，却找不到对象；他想作恶，也找不到借口。

最终，在无可奈何之下，他选择了孤身叛逃。而这种小规模的叛乱，只需一个地方官吏，便足以将他擒获。

我们不妨设想一下：如果李密能够真心悔改，安分守己，那么，唐王朝也必将以丰厚的俸禄和安稳的职位来供养他，如同宋代对待后蜀、北汉的降君一样。绝不会像汉高祖刘邦那样，将功臣黥布、彭越，剁成肉酱，伤了君臣的情分。

然而，李密并没有选择这条路。他自己，一步步走向了死亡。即便如此，他也毫无怨言。

由此，我们便可以领悟到一个深刻的道理：天下最凶狠的人，其实并不可怕；最狡诈的人，也并非无懈可击。因为，每个人的能量，都有其极限；每一种野心，都有其平息的时刻。只要我们用一种顺应事物本来面貌的态度，去给予他恰如其分的对待，那么，所有的凶险与阻碍，都会自行消解。

天下的安定，最终取决于君主内心那杆不偏不倚的“天平”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，其根本，原来如此简单。

但是，若非真正胸怀大志、拥有大智慧的开创者，又怎能领悟并践行这其中的奥秘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