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：智谋极高的项羽与李存勖何以最终失败？

这世间的事，不管是成功了不倾覆，还是失败了不灭亡，归根结底，取决于一个人的“器量”能否把控得住，这绝不是单靠“智谋”就能企及的。

所谓的“器量”，是内心的本体；所谓的“智谋”，是内心的功用。功用必须依附于本体，如果本体不稳定，那么功用就无法长久推行。如果本体不稳，偶尔也能做出正确的举动，那不过是碰上了“机运”罢了。机运这种东西，发作起来或许能射中目标，但绝对无法持久。靠机运的人，虽然偶尔能成事，但最终必败；一旦败了，那就是彻底的灭亡。所以我才说，这绝不是智谋所能达到的境界。

你看项羽、李存勗这两个人，打起仗来那是百战百胜，面对强敌也从不退缩，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勇猛，他们捕捉战机的敏捷程度，也称得上是极具智谋了。可是，为什么他们最终都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呢？难道是他们的智谋突然枯竭了吗？不是的，智谋这种东西，总有用尽的时候，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。

项羽的问题在于，他的器量不足以支撑失败。垓下那一仗，仅仅是一次挫折，他就愤怒失控、心理防线崩塌，最后只能拔剑自刎，这就是因为他的器量战胜不了挫折。试想一下，如果他能收敛那股愤愤不平的怒气，渡过乌江，图谋东山再起，那韩信、彭越、英布这些人，并非是不可动摇的死忠之臣，若是项羽能收拢残部，离间群雄，重新拉起队伍殊死一搏，汉军也会被拖得精疲力竭。可是项羽做不到啊！他的器量只够承受胜利的威风，一旦失败出乎他的意料，他就无法稳住自己的阵脚。

项羽是可以居于胜利却不能承受失败，所以一败必亡；而李存勗恰恰相反，他可以忍受失败的屈辱，却不足以驾驭胜利的喜悦，所以一胜必倾。这两者的本质是一样的。

当年李嗣源定下了奇袭汴梁的计策，等到灭了朱友贞，李存勗一进汴梁城，竟然激动得用头去撞李嗣源，喊道：“这天下我要和你共享！”结果呢？最终他反被李嗣源所逼，身死国亡。这是为什么？因为他的器量承载不了这份巨大的成功。试想，如果他能忍住那份沾沾自喜，从容不迫地论功行赏，让大家明白君臣的大义，那么李嗣源即便有再大的功勋，那也是臣子的本分；即便李嗣源心怀不轨，手下也不会有人为他卖命，只能收敛野心乖乖听命。可是李存勗做不到啊！他的器量全都耗尽在争战之中了，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，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狂喜。

反观汉高祖刘邦，彭城一败涂地，荥阳再败又逃，几次只身逃命，狼狈不堪，但他的精神气度从未被吓倒。正因为如此，项羽那看似不可折断的锋芒，最终还是折在了刘邦手里。

再看宋太祖赵匡胤，他端坐在汴京城里，大将曹彬替他打下南唐，收复了割据六十多年、数千里的疆土。可赵匡胤并没有因此就轻率地封曹彬为使相。正因为如此，功臣始终安守臣节，天下得以安定。

能够成就千秋大业的，靠的是器量而不是智谋，这个道理已经很明白了。所谓的器量，就是把内心的本体定在恒久不变的境界上。只有本体在百年的长远虑中定住了，你的行动才不会在转瞬即逝的利害得失中迷失方向。如果忧愁和喜悦随着境遇变迁，片刻都无法控制，哪怕你事后转念一想知道错了，但局势已经形成，再也无法挽回了，这全都是因为没有确立内心本体的缘故。

没有器量的人，一旦失败就只想着死；一旦胜利就骄傲淫乱、奢侈无度，完全不知道适可而止。项羽和李存勗之所以最终倾覆败亡，关键就在这里！

生与死，成与败，这些都是天理形势中必然存在的，它们互相转化，循环往复，不可预测。既然以身躯担负天下的重任，那么死与败，就不应该被视为意外的凶险；生与成，也本来就在筹划之中。

活著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死，那么即使面临死亡，也知道依然有生存的转机；失败的时候知道还有成功的可能，那么成功的时候也要想到可能会面临失败。生死死生，成败败成，在时势中流转变化，但我都有足够的器量去承受它。这就好比一颗圆珠在盘子里滚动，怎么滚都跳不出这个盘子。

这就要做到：不动的时候稳如泰山，决断战机的时候流转如水，这就是所谓的“守气”。气能守得住，心就不会乱动。正因为如此，哪怕只得到百里的地盘，也能拥有审视诸侯的气度；最终拥有天下，也能传世长久而不危殆。

岂是像那种只有一时血勇的人，再击鼓士气就衰竭了，完全不足以依仗！智谋固然可以制胜，但在那转瞬之间，被巨大的忧愁或巨大的狂喜所趁虚而入，你的声音、笑貌暴露出你内心已经动荡无主，倾覆和败亡马上就成了无法挽回的定局。

豪杰与凡夫俗子，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，就在这里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