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：府兵制度之权宜与恶劣兼卫所制度

談論唐代軍事制度的學者，都爭相稱讚府兵制的好處，說這個制度始於西魏大統十六年，由宇文泰所創立。後來，朝廷徵召民間有才能和體力的人當兵，並免除他們自身的租、庸、調賦稅。憑藉這支軍隊，宇文泰在關中地區的政權，最終向東吞併了高氏的北齊，向南合併了江陵。後來的隋朝和唐朝也沿用了這個制度，直到唐玄宗天寶年間才開始改革。

人們都說，正是因為府兵制被廢除，才導致邊疆將領變得驕縱，最終引發了安史之亂，使得河北地區始終無法平定，唐朝也因此滅亡。然而，他們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。

府兵根本算不上是合格的士兵，只是白白地禍害了百姓。後來雖然改制為「彍騎」，卻也沒能徹底革除它的弊病，導致唐朝中央沒有自己的軍隊，只能依賴邊疆的將領。所以說，安史之亂其實是府兵制造成的！難道還能認為，如果不改革府兵制，安史之亂就不會發生；或者說，安史之亂發生了，靠府兵就能夠平定嗎？

夏、商、周三代時，將兵役和農業結合（即「寓兵於農」），在當時的封建體制下，這是很自然的事。到了周朝初年，雖然封建制度已經開始變化，但天下仍有一千八百個諸侯國。那時對外沒有匈奴、突厥、契丹等強敵的侵擾，諸侯國之間都是兄弟甥舅關係，只是因為貪婪和憤恨而互相攻擊，彼此防備罷了。可一旦仇恨和野心爆發，各國君主就驅使著那些只想安分耕作的善良百姓，到戰場上去流血犧牲。太可悲了！三代末期，百姓因戰亂而死的慘狀，遠非今天可比。像大禹、商湯、周文王、周武王這樣仁德的君主，也只能用禮制來約束各國，禁止殘暴的殺戮，卻始終無法廢除這種驅使農民去送死的制度！這是因為這種做法自古以來沿襲已久。幸好，那時的聖明君王制定了巧妙的戰法，主要依靠戰車作戰，而不是徒步兵，追擊斬殺的敵人不過數人，所以百姓的死亡還不至於堆積如山。然而，農民們正忙於耕種桑麻、養護妻兒，卻被迫放下田地家園的生計，奔赴原野去賣命；他們淳樸謹慎的善良本性被磨滅，互相學習著變得好鬥兇悍。這種對百姓的殘害和擾亂，使得民生凋敝，實在是令人痛心！

到了戰國時期，一場戰役就能斬首數十萬人，難道這些人是天生樂於當兵的嗎？他們全都是在田地裡耕作的農夫，想逃避兵役而不得罷了。漢朝統一天下後，將軍隊與民眾分為兩個不同的體系，寓兵於農的禍害才終於停止。而那些只會死讀書、空談軍事的迂腐儒生，卻又想恢復這種制度，他們的不仁之心也真是太殘酷了！自己有幸身為讀書人，免除了農耕的勞苦，不種地卻吃著農民種出來的糧食，反而還想把農民驅趕到刀刃之下。但凡有一點人心的人，都應該明白這種想法是時候該改變了。

宇文泰當初創建府兵制，是有他的理由的。他當時僅佔據關中一小塊地區，卻想吞併整個天下。他起兵討伐高洋（北齊），結果沒開戰就撤退了，難道是害怕高洋嗎？其實是他看清了自己兵少勢弱的現實，內心早已沒了底氣。當時，南到洛陽、陝州，西到平陽，北到幽州、薊州，東到青州、兗州，全都是高洋的地盤，雙方兵力懸殊巨大。同時，南方的梁朝正值內亂，宇文泰也想趁機奪取襄陽、郢州等地，但他連北方的敵人都應付不了，實力根本不足以向南擴張。雖然在此之前他曾多次以少勝多，但審視內部，終究還是感到自身處於危險之中。因此，他所能依靠的，仍然是他過去慣用的那些士兵，只是特別想增加軍隊的數量來壯大聲勢。況且，關中地區北接靈州、夏州，西至河西、湟水，南有武都、仇池等羌、氐民族聚居地，這裡的百姓即使是農夫，也都習慣於戰鬥。讓他們加入軍隊，從能力上是合適的，從意願上也不至於完全不情願。所以，宇文泰採用這種權宜之計來謀求一時的利益，在當時的情境下，不能算完全是錯誤的。

但是，如果天下已經統一，戰爭已經平息，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，為了建立威懾力量以消除外族入侵和盜賊作亂的萌芽，那麼治理國家就應該文武並用，剛柔之道也有所不同。農民產出糧食來供養軍隊，軍隊效命來保衛農民，這本就應該是分工明確、各司其職的。可唐朝的制度卻想讓天下的百姓白天種地、晚上操練，這怎麼行得通？起初，無知的百姓貪圖免除賦稅和徭役的好處，踴躍地應徵入伍；可到了後來，一旦名字被列入军籍，想退伍都退不了。所以，到了後來唐朝的府兵制已經改為「彍騎」募兵制了，我們去讀杜甫的《石壕吏》和《三別》等詩篇，仍然能看到流離失所的老婦被枷鎖押送，垂死的病漢背著兵器倒斃在路上。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困窘，軍隊的戰鬥力也越來越差，只是白白犧牲了人民。而最終拯救唐朝岌岌可危的社稷的，是朔方來的邊防軍和回紇的援兵。由此看來，所謂的府兵制，對國家沒有任何益處，只是禍害百姓，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了。

明朝初年，開國皇帝朱元璋創立了衛所制。其核心思想，正是「寓兵於農」。朝廷將全國的軍人家庭（即「軍戶」）編入固定的「衛」或「所」中，並在駐地附近分配給他們土地進行耕種，也就是所謂的「屯田」。朱元璋的理想是「養兵百萬，不費百姓一粒米」，希望軍隊能夠自給自足，從而不增加國家的財政負擔。軍戶的身份是世襲的，父死子繼，世代都必須承擔兵役。

然而，這個制度的弊病在和平時期很快就暴露無遺。首先，各級軍官利用職權，大量侵佔士兵賴以為生的田地（稱為「侵吞屯田」），將衛所士兵變成了自己私人的佃農或勞役，从中漁利。士兵們終日勞作卻食不果腹，地位低下，毫無軍人榮譽感和戰鬥意志。其次，由於軍隊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屯田耕作上，正規的軍事訓練被嚴重荒廢，武器裝備也疏於保養，導致軍隊的戰鬥力急劇下降。这一制度既削弱了軍隊的戰鬥力，也因管理不善而荒蕪了土地。

到了明朝中後期，衛所軍備廢弛，軍戶因生活困苦而大量逃亡，整個衛所系統已基本崩潰。面對內憂外患，朝廷不得不轉向耗資巨大的「募兵制」，臨時招募職業軍人來應對戰事。這不僅給國家財政帶來了沉重壓力，也未能從根本上挽回軍事實力的頹勢。最終，這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衛所制度，成了侵蝕明朝國力的巨大包袱，使其在面對農民起義和滿清入侵時無力抵抗。

我們雖然不能回到三代那樣的封建制度，但有幸的是，我們已經擺脫了三代那種諸侯國之間頻繁交戰的苦難。農民可以安心種地，士兵可以安心當兵。上天賦予了他們不同的才能，後天的訓練也讓他們有了不同的專長。治理天下的人，應當順應時勢來利用人才，這樣國家的根基才能穩固，民生才能順遂，這其中自有它的道理。那些只會死讀書的淺陋儒生，至今還在稱讚「寓兵於農」的制度，他們的愚蠢給天下帶來的禍害，也真是到了極點！

讓農民去當兵是行不通的，這樣只會禍害農民，從而削弱國家；讓士兵去務農也是行不通的，這樣只會削弱軍隊，從而導致土地荒蕪。所以，唐朝的府兵制度及明朝設立的衛所屯田制度，最終消磨了天下的兵力，導致中國變得衰弱，坐視著將大好河山拱手讓給了異族。這種衰敗的根源，由來已久。況且，所謂的屯田，往往是粗製濫造，隨意耕種，把肥沃的土地變成了貧瘠的荒地，這種情況天下到處都是。這難道還不足以成為我們永遠的借鑒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