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天子讨而不伐
隋炀帝,三次倾全国之力,征伐高句丽,最终,三次惨败而归。
这个结局,并不令人意外。因为,那时的君主,已非明君;将帅,也非良将;士兵,在底层充满了怨恨;盗贼,在中原大地,烽烟四起。在内忧外患之下,它的失败,是历史的必然。
然而,数十年后,唐太宗李世民,这位百战百胜,扫平群雄的马上天子,也亲率大军,踏上了征伐高句丽的征途。
他的麾下,有李世勣、程名振、张亮这样的不世名将。他所统治的天下,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杨广折腾得民穷财尽的天下。
太宗本人,对此战充满了必胜的信心;天下万民,也都在翘首以盼,等待着一场辉煌的胜利。
但最终的结果,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——唐太宗,同样陷入了苦战,最终无功而返。他所遭遇的困境,与当年的隋炀帝,竟无本质的区别。
正是这一场令人费解的失败,为我们揭示了一个,关于“王者之师”的,深刻而古老的战略原则。
当我们复盘这场战争的细节,会发现,唐军本有两次绝佳的,可以改变战局的机会。
第一次,是在攻克白岩城之后。太宗本人提出,要放弃坚固的安市城,不再与之纠缠,而是直接率领主力,奔袭防御薄弱的建安城。这,无疑是一条上策。但是,大将李世勣,表示反对。
第二次,是高句丽的两位降将,高延寿和高惠真,向唐军建议,派奇兵攻取后方的乌骨城,夺取其物资粮草,然后长驱直入,直捣其都城平壤。这个计划,也得到了太宗的赞赏。但是,宰相长孙无忌,表示反对。
于是,几十万唐军,最终被死死地拖在了小小的安市城下,进退失据,粮草耗尽,最终只能在风雪之中,狼狈班师。
这,就引出了一个核心的问题:
难道,像李世勣、长孙无忌这样的沙场老将、国之重臣,会不明白“围攻坚城,劳而无功”这个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吗?他们为何要阻挠这两条,能够改变战局的奇谋妙计?
而唐太宗本人,既然已经洞察了战机,并且欣赏高句丽降将的计策,为何最终,却又听从了两位大将的意见,任由战机,在无休止的拖延中,悄然溜走?
答案,只有一个。 那便是——“天子亲征”。
因为,皇帝亲临战场,整场战争的胜败,所牵系的,就再也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,而是整个帝国的国运。
李世勣和长孙无忌,不敢用皇帝的“万乘之尊”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
而唐太宗本人,环顾自身,也无法忘记古人“君不履险”的告诫。
试想,如果这次出征,是委派一位大将,全权负责。那么,他就可以像当年的韩信,背水一战,出奇制胜;也可以像南朝的刘裕,孤军深入,直捣黄龙。即便功败垂成,损失的,也只是一支军队,并不会动摇帝国的根本。在这种情况下,李世勣和长孙无忌,又有什么理由,去阻止一场冒险的突袭呢?
历史,为我们提供了一长串,血淋淋的教案:
前秦的苻坚,若不是亲率大军南征东晋,就不会在淝水之战中,一败涂地,并由此引发了鲜卑各部的迅速叛乱。
隋末的窦建德,若不是亲自领兵去救援洛阳,就不会被唐军生擒,导致自己与王世充,两个集团,双双覆灭。
金主完颜亮,若不是亲自率军渡江南侵,就不会在采石矶遭遇惨败,并导致后方国内,另立新君,自己惨遭弑杀。
无论是北魏太武帝的兵威,在盱眙城下受挫;还是后晋石重贵的身躯,在契丹的铁蹄下被俘。
这些割据一方的枭雄,尚且因为轻率地“天子亲征”,而招致了危亡之祸。更何况,是身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的“大一统”君主,要去和边陲的小国,进行一场豪赌呢?
因此,从这个角度再看,李世勣和长孙无忌的“怯懦”,实际上,是一种“老成持重”的深谋远虑。否则,一旦重演明朝“土木堡之变”那样的惨剧,天柱倾塌,国本动摇,到那时,悔之晚矣。
所以,古代的史家,在《春秋》之中,记载周天子亲自带兵讨伐郑国,并刻意隐去了他的败绩。这,本身就是一种最深刻的“讥讽”。自从那位周天子,在战场上被箭射中肩膀之后,周王室的威严,便一落千丈,再也无法复兴。
这一切,都是他自己,咎由自取。
故而,史书上,才留下了那句,振聋发聩的告诫: “天子,讨而不伐”。
所谓“讨”,是发布檄文,申明道义,遣将出征。 而“伐”,则是亲自临阵,身犯矢石。
这,是为君者,永远不能逾越的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