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天子应当死社稷吗?
当叛军的铁蹄踏碎帝国的安宁,天子,是否应当与都城共存亡?
这个沉重的选择,始于唐玄宗。他,是历史上第一位为躲避战乱而逃离首都的皇帝。
在他之后,唐代的德宗、僖宗等数位皇帝,也曾有过被迫出奔的经历。但他们都最终返回了故都。王朝虽然历经动荡,国祚却得以延续。
反观数百年后,宋朝的两位皇帝,在“靖康之耻”中,被囚禁于五国城,终身受辱而死。
两相对比,结局,已不言而喻。
《春秋公羊传》中有一句话,叫作“国君死社稷”,意思是,国君应当为他的国家殉难。这句话,在后世被奉为圭臬。
然而,一个深刻的误解,却在此后千百年间,流传不息。
《春秋》所说的“国君”,指的是周天子分封下的诸侯。对于一个诸侯而言,他的封国,就是他的一切。一旦国家被占领,他便无法再建立宗庙,祭祀祖先。因此,与国家共存亡,是他的天命。
但是,“天子”,并非“诸侯”。
天子,是整个天下的共主。
自南宋名臣李纲开始,一股舆论开始形成,他们激烈地主张,帝王必须死守京城,并以此来谴责那些主张战略转移的言论。后世的许多人,赞赏这种论调所展现出的凛然正气,却忽略了它背后,对历史的误读。
将天子,捆绑于一座孤城之内,看似是忠义,实则是放弃了整个天下。其最终的结果,只能是宗庙倾覆,血脉断绝。
这种不加分辨、一概而论的观点,正是源于对义理的理解不够精深,对学问的研究不够透彻。他们只看到了古人言论的表象,却迷失了其真正的内涵。
天子,是天下人心的期望与寄托。
当他因为执政的过失,而被迫出奔时,固然有失君主的威仪。但是,天下的臣民,依然需要将他,视作维系国家统一的重心。他的存亡,决定着无数人的去向与归属。
倘若,他选择固守一城,最终或战死,或受辱于叛军之手。那么,叛军的声势,必将因此而更加嚣张。而天下的臣民,则会像失去了头颅的身体,四肢百骸,迅速随之瘫痪。
将这种殉难,称之为“正道”,却对四海臣民的沉沦视而不见。那么,当年周幽王在都城被杀,导致西周灭亡,我们是否也要称赞他,保全了“不辱不偷”的伟大节操呢?
天子的职责,是抚育整个天下。
首都,不过是他为了施政便利,而选择的一处居所。天下的九州,没有一寸不是他的国土;土地上的万民,没有一个不是他的子民。
只要天下还有一城一池未曾陷落,他就可以在那里,延续宗庙的祭祀。天下人心的期望,就依然有所维系。王朝的复兴,就依然存在着可能。
又怎能,为了匹夫式的、狭隘的节操,而轻易地用一死,来换取整个天下的分崩离析?
这一原则,并不仅仅适用于帝王。
在一个郡县制的、中央集权的天下,地方官吏,是天子任命的牧民之官。他们治理的是天子的民众,而非自己的世袭领地。
在安禄山之乱中,我们看到,像郭纳、达奚珣这样的地方官,望风而降。而即便是颜杲卿、张巡这样的忠贞之士,也曾在最初,遭受胁迫,或是困守孤城,不知变通。
如果,不具备像颜真卿那样,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。那么,选择暂避锋芒,保全自身,再伺机报效国家,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。
只有将自己,置于险境之外,才会有更大的余地,来为国尽忠。反之,如果一味地在危城中犹豫不决,最终只会陷入势穷力竭、精神崩溃的绝境。
因此,我们说:对于没有统帅军队之责的地方官吏,因为城池失守,而判处死罪,这本身,就是不合理的。
逃走是死,坚守也是死。对于普通人而言,求生,是他们的本能。当制度将他们逼入必死的绝境,那么,投降,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。
这,无异于驱赶着满城的官吏与百姓,一同走向叛逆。
所以说,这,是不合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