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天下强藩魏博何以被夷灭?
在歷史的長河中,追求國家的強大,絕非安定天下的唯一正道。
倘若為了獨霸天下,便去摧殘那原本強盛的力量,將其剷除、夷平,以為這樣便能削弱隱患,其結果往往適得其反,天下的動盪反而無休無止。
真正的王道,是涵養天下的實力而不輕易動用,讓人看不見其鋒芒,但內在的韌性卻堅不可摧;真正的霸業,是在國家衰弱時能夠振作,用尚武精神激勵民眾,再用法度加以約束,使四方聽命;至於那些混亂的源頭,往往是因為放任強者肆意妄為,無法約束其驕橫的氣焰。
然而,最為慘烈的禍患在於統治者因為恐懼民眾的強大,便不惜一切地去摧殘、殺戮,甚至將其趕盡殺絕。這樣做,既削弱了國家的根基,反倒招致了更大的動亂。當天下既無真正的強者可以依仗,也無真正的弱者可以安分,人人皆可作亂,最終導致社會秩序徹底瓦解,群雄蜂起自相殘殺,這才是最為酷烈的災難。
回望戰國時代,各國競相爭強,導致天下大亂。秦始皇嬴政厭惡各國的強盛,一心想要削弱天下。他不僅削弱了六國的舊部,甚至連關內的秦國百姓也不放過,銷毀兵器,用繁重的勞役耗盡民力。結果如何呢?真正的勇猛之士被殺戮殆盡,反倒是那些拿著鋤頭木棍的農夫揭竿而起,那些受過黥刑的囚徒自立為王,成了百姓的長官。當天下再無可畏懼的強大力量時,反而處處皆是可怕的敵人,百姓們爭相赴死而無人能救,這是何等的悲哀!
再看唐朝的動盪,根源在於藩鎮的強勢。藩鎮之強,始於河北,而魏博鎮尤為突出。魏博這個地方,自古便是天下強悍之區。當年東漢光武帝劉秀正是憑藉河北的兵馬平定寇亂,隨後在黎陽屯兵,定為永制,才使得東漢得以強盛。這裡的百姓習慣了強悍,視懦弱為恥辱,曾是朝廷依仗以防備患難的資本。
直到唐朝末年,雖然朝廷未加訓練,但這裡驍勇強悍的風氣未曾改變。這又有什麼壞處呢?安史之亂平定後,唐代宗未能有效安撫,導致野心家田承嗣趁機收編這股力量,使其成為藩鎮作亂的禍首。此後,幽州、成德、滄州、兗州、鄆州、淄青等地的藩鎮之所以敢於不臣服,皆是仰仗魏博鎮的強勢,他們扼守黃河,相互勾連以屏障河南。後來魏博節度使田興一歸順朝廷,河北藩鎮便立刻瓦解,可見魏博對天下局勢的影響何其深遠。
唐僖宗廣明年間以後,黃巢起義軍橫行天下,卻不敢正眼窺視黃河以北,正是忌憚這股力量;朱溫與李克用爭奪天下,而鎮州的王鎔、幽州的劉仁恭雖然不敢南下爭雄,卻也不至於屈服於汴州的朱溫或晉陽的李克用,甘為僕隸,所依仗的也正是這一點。
然而,魏博節度使羅紹威,這個愚蠢狂妄的小子,竟然聽信朱溫的蠱惑,一夜之間坑殺了八千家魏博牙兵。從此,魏博鎮徹底衰弱,天下也就再無不可被削弱的力量了。
嗚呼!這難道僅僅是羅紹威自取其辱、自招滅亡嗎?天下的治亂循環,往往是上層激起下層的憤怒,下層因此而驕橫。這種驕氣一旦爆發,無論強弱都會作亂。強者因為有實力,發洩完怨氣便罷了;而弱者的怨恨更深,如同浮萍聚集,根本不計生死,姑且試著胡作非為,結果一發不可收拾。《詩經》有云:“無拳無勇,職為亂階。”這種沒有實力者的動亂,才是最難平息的。如果有強者在,尚能震懾左右,讓人有所忌憚。一旦天下人都變成了弱者,那種驕狂之氣便無法控制。這些人毫無憑藉卻能興起,隨生隨滅,既然無所忌憚,誰還不能跳出來製造災難呢?
自從魏博牙兵被殲滅後,朱溫的陰謀得逞。一時之間,各地的割據梟雄紛紛效仿,以為這是好計策,天天搜捕天下有智謀、勇猛的將領和士兵進行屠殺,唯恐殺不盡強者。
到了後梁朱溫與後唐李存勗爭霸的時代,天下的精銳已消耗殆盡,舉世皆弱。那些突然興起的力量,往往又猝然倒下,連一朝一夕的穩固都做不到。全天下都陷入了衰弱,不必等強者驕橫,連弱者也都驕橫起來了。於是,天下被瓜分豆剖,只要有十幾戶人家、百來號人,手持白木棒、赤手空拳,就敢扔掉農具大呼造反。
像高季興、孟知祥、王延政、董昌、劉龑、鍾傳、馬希萼、雷滿、張文表、危全諷這些瑣碎庸碌之輩,剪裁婦人的繡衣當作護腿,砍下深山的彎木當作戈矛,竟然也敢自稱皇帝、自封王侯、自命霸主。甚至像石敬瑭這樣體弱多病的懦夫,劉知遠這樣出身寒微的孤兒,也能佔據中原自稱元首。
嗚呼!且不論他們不足以稱帝,也不論他們不足以稱霸,即便將他們與歷史上的盜賊相比,恐怕連東漢的張角、西晉的齊萬年、北宋的方臘都不如,卻個個毫無忌憚,自詡為劉邦、項羽、孫權、曹操。風氣淫亂,草木凋敝,最終竟然引狼入室,認契丹人為父皇帝。這種通過削弱天下而招致的無窮動亂,竟然演變到了如此地步!
《詩經》說:“赳赳武夫,公侯干城。”周文王何等仁義,尚且要在山林道路之間尋訪勇武之士。我們曾經擁有那樣果敢剛毅、足以保家衛國的軍隊,卻任由其被屠戮殆盡,反而開啟了那些不自量力者的驕橫與悖逆,這難道不是莫大的悲哀嗎?
羅紹威的愚蠢,朱溫的殘暴,已經不值得去誅責了。或許,當上天註定要有大動亂時,總會讓強者先被消滅。這些強者並非寇仇,統治者殺他們卻唯恐不及,這大概也是國家衰敗之氣使然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