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唐肃宗何以自立为帝

公元756年,大唐王朝,正经历着它最为动荡的时刻。

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,从西北的灵武传来:太子李亨,在未经父亲唐玄宗许可的情况下,自行宣布登基,是为唐肃宗。

从君臣父子的人伦纲常来看,这无疑是一次严重的僭越,其罪,无可辩驳。

裴冕、杜鸿渐,这些劝进的大臣,他们口中高喊着“为社稷计”,其内心深处,却深藏着不可告人的私欲——凭借拥立新君的功劳,来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。其心,可诛。

后世的史书常常这样记载:当颜真卿在河北各地,颁布肃宗即位的诏书时,河南、江淮一带的军民,人心大振,抗击叛军的意志,也因此而更加坚定。

然而,历史的真相,果真如此简单吗?

我们必须承认,唐玄宗的执政晚期,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。他沉溺于宫闱享乐,朝政混乱,任人唯亲,最终亲手将权柄,交到了安禄山这样的乱臣贼子手中。

但是,我们同样需要看到,玄宗的“失德”,并不等同于整个王朝的“失道”。

与汉桓帝、汉灵帝相比,他没有滥用酷刑;与宋哲宗、宋徽宗相比,他没有大肆贬斥流放正直的臣子。与秦始皇相比,他没有过度役使民力;与隋炀帝相比,他也没有发动耗尽国库的战争。

上天,或许不再保佑这位年迈的君主,但是,天下的人心,并没有彻底厌弃李唐王朝。

安禄山,不过是一个凶残狂悖的胡人将领。他仓促起兵,得志之后,便迅速被骄傲冲昏了头脑。他既没有巩固权力的长远谋划,也没有安抚百姓的丝毫恩惠。

他的命运,就像夏日的蝉,其生命的短暂,是世人皆可预见的。难道,还需要等待灵武传来的那一道诏书,才能让天下人,下定决心,去反抗他吗?

话虽如此,我们仍然要提出一个假设:倘若,唐肃宗没有在灵武自行即位,那么,天下的局势,又将会走向何方?

一场动乱的发生,往往会引发更深的动乱。平息动乱的力量,也常常会成为新的动乱之源。

东汉末年,袁绍与曹操,起兵讨伐董卓,但最终,汉朝,却亡于袁绍与曹操之手。东晋末年,刘裕起兵诛杀桓玄,但最终,晋朝,也亡于刘裕之手。

历史的规律,就是如此冷酷。

让我们再将目光,投向当时正在四川避难的唐玄宗。

在听闻洛阳失陷之后,他本已有意,让太子监国。在马嵬坡兵变之后,他也曾流露出传位的意念。

然而,转瞬之间,他又改变了主意。他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,却又同时任命诸位皇子,分管各地军政,以此来削弱太子的权力。

这种时而授予、时而剥夺的举动,充满了猜忌与犹疑,足以让整个天下,陷入更深的纷争。

更危险的是,永王李璘,在奉命前往江南时,早已心怀异志。一个类似西晋“八王之乱”的、骨肉相残的局面,正在悄然酝酿。

在那个混乱的时刻,河北的义军,不知道应当归属何方;河西的军队,意图拥兵自重,静观其变;手握重兵的李光弼与郭子仪,虽然心向王室,却也因为找不到明确的效忠对象,而迟疑不前。

如果,不能尽快确立一个统一的领导核心。那么,各地平叛的军队,就会因为互不统属,而陷入内斗。一个类似唐朝末年,藩镇割据的时代,就将提前到来。

到那时,即便安史之乱最终被平定,那个亲手平定叛乱的人,也必将成为终结大唐国祚的人。

玄宗的犹豫不决,他吝于将整个天下,交付给自己的儿子。这种深刻的父子猜忌,早已为帝国的分裂,埋下了祸根。

正是在这样一个危急的关头,肃宗在灵武的自行即位,让整个天下,重新找到了一个效忠的中心。

他身先士卒,亲当大敌,将平定叛乱的功劳,全部集中于自己一身。如此一来,其他的皇子与将帅,便再也没有了可以挟持的资本。一场足以让帝国分崩离析的内乱,也因此得以消弭于无形。

或许,是上天,还不愿看到大唐就此灭亡。它借由裴冕、杜鸿渐等人的私心,成就了一件于公有利的大事。

我们说,肃宗自行即位,其罪,在人伦上,无可辩驳。但是,在历史的功过上,却情有可原。

而裴冕、杜鸿渐等人,他们为了一己私利,而败坏人伦纲常,即便他们的行为,客观上帮助唐朝渡过了危机,也终将是名教的罪人。其内心的邪恶,又岂容宽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