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：功劳太高，难以立足唐之朝廷

当年，朱克融率先作乱，囚禁了节度使张弘靖，朝廷竟然妥协，把卢龙镇给了他；紧接着，史宪诚逼死了竭力尽忠的魏博节度使田布，朝廷又把魏博镇给了他；再后来，王庭凑杀害了推诚置腹、平定叛乱的田弘正，朝廷居然把成德镇也给了他。

大唐之所以无法中兴，反而一步步走向灭亡，祸根就在这里！

河北的祸乱，根源起于当年的名将仆固怀恩，是他开了先例，把土地分割给投降的贼寇；而最终酿成大祸，则是因为后来的宰相崔植、杜元颖、王播这些人，面对动乱竟然用奖赏叛徒来换取苟且的平安。

仆固怀恩心怀奸诈，崔植、王播、杜元颖等人见识浅陋，这都不必多说，也不值得责备。让人费解的是：郭子仪（郭汾阳）位兼将相、声震中外，裴度（裴中立）一身系天下安危，为什么这两位顶梁柱，当时却坐视朝廷失策，没能匡正挽救呢？

我们先看郭子仪，他当时确实有无法力争的苦衷。

在河北诸将投降之前，郭子仪依靠朔方军这一支孤军起家勤王，当时的威望还没有后来那么大。况且经历了清渠之败、相州之溃，他的锐气也稍受挫折。更要命的是，宦官嫉妒他，夺了他的兵权交给偏将，甚至还要嘲笑他的功劳不如别人。

在那种微妙的时刻，如果郭子仪站出来持异议，跟依然手握重兵的仆固怀恩唱反调，吝啬给予降将节度使的封号，不仅会被人怀疑是嫉妒仆固怀恩、拆他的台，更会让仆固怀恩去蛊惑朔方军的将士，说郭子仪是为了打压大家的军功。一旦日后仆固怀恩叛变，朔方军的将士怎么可能还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郭子仪、为国效力呢？

所以，郭子仪是收敛锋芒，静观其变。他知道局势暂时无法挽回，就姑且听之任之，以此留有余地，图谋日后的荡平。这是郭子仪思虑深远、志向谨慎的地方。后来国家危难、君主流亡，社稷终究靠他得以保全，这绝不是浅薄之人所能揣测的智慧。

再看裴度，情况又不一样。

裴度是以元老重臣的身份领兵出征，但他面临着朝中元稹、魏弘简等人的极力掣肘。裴度曾据理力争，但无法改变皇帝对小人的宠信。

朝廷之所以接受三个叛镇的归顺，并赐予他们节度使的封号，不仅仅是为了庇护叛贼，更是因为朝中小人不希望裴度再像平定淮西那样立下盖世奇功，他们急着要解除裴度的兵权！在这种局面下，哪里容得下裴度施展他的远大谋略呢？

只要这三个叛贼受封，裴度就会被罢免兵权，去当个有职无权的东都留守。元稹这帮人，根本不在乎大唐皇室的安危，他们唯一的图谋就是打压裴度。连崔植、杜元颖这种庸才都不敢有异议，裴度一个人又怎么争得赢呢？

用兵是凶险的事，内部有离心离德的宰相在背后捣乱，危险就更大了。如果裴度力争不接受投降，下决心进军讨伐，失败的概率高达九成。到时候徒然牺牲士卒、耗尽国库，一旦打不下来，朝廷还是得封赏叛贼。那时，裴度自身难保，国家处境更艰难。这种一意孤行的浅薄之举，裴度怎么肯去承担这个罪责呢？

但是，话又说回来。君主如此昏庸，同僚如此低劣，聋子听不见雷声，恶狗驯不成良犬。像裴度这样的人，难道就不能挂冠而去吗？难道他真的是木头做的吗？

裴度和郭子仪，虽然都是将相兼任，但本质不同。

郭子仪是“将而相者”，他的本色是将军，宰相只是荣誉和恩宠。他的去留不关乎名节，他在沉浮之间保全自己，是为了留着有用之身寄托国家的未来，这是为将之道。

裴度是“相而将者”，他的本色是宰相，领兵只是借用权柄来指挥三军，他并不是职业军人。如果他也学着在沉浮之间保全自己，那作为宰相的道义就变轻了，不足以成为社稷生民的卫士。

结果就是，裴度留下来，却不得不与李逢吉、元稹，甚至无赖郑注这种人周旋、平起平坐。他人虽然留下了，却再也无法建立当年补天镇海的功勋，反而因为话多而气数已尽，激怒了小人，让他们更加坚定地护恶。这不仅于事无补，反而让祸害滋生得更多。元稹一伙人得势，导致讨伐罢兵；藩镇割据之后，元稹居然又当了宰相。这就好比用膏油去救火，火反而烧得更旺。这才是君子深为裴度感到惋惜的地方。

郭子仪选择了沉默，大唐因此得以安宁；裴度选择了委屈求全，大唐却陷入了混乱。

时势各有权变，道义各有分寸，人物各有职责。所以说，这两位公爵，处境不同，是不能相提并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