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再论李世绩的“冷酷与自私

在历史的长河中,我们审视着一位功勋卓著却又极具争议的人物——唐初名将,李世勣。

他的形象,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矛盾。其行事的冷酷与决绝,史书上留下了沉重的笔墨。

他将父亲的生死,置于敌手窦建德的刀锋之下,而可以漠不关心;他强迫女婿杜怀恭一同远征高丽,却又想拿他的人头来整肃军纪;他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弟弟,甚至授意,如果孩子顽劣,可以盛怒之下将他们打死。

这些行为,展现出一种近乎“无亲”的安然与残忍。

然而,就是这样一个人,当他年迈的姐姐患病时,他却亲自下厨,为姐姐熬粥。在照看炉火时,不慎烧着了自己的胡须。面对此景,他感慨万千,说道:“姐姐老了,我也老了。就算以后还想为姐姐熬粥,又还有多少机会呢?”

这番话,充满了真挚的天伦之情,足以让千年后的读者为之动容。

那么,我们该如何理解这种极致的矛盾?

李世勣并非天生就泯灭了人伦纲常。他的内心,并非没有柔软之处。这恰恰揭示了一种更为深刻的人性剖析。

天下那些轻率急躁的人,虽然行事冲动,有时会暂时遗忘天性中的温情。但当他们内心深处的慈爱一旦被触动,便会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,真挚而无法掩饰。

李世勣,属于另一类人——那些深沉、狠辣、果决的强者。

对于这样的人,如果不能自觉地从功名利禄的陷阱中挣脱出来,那么他一生的心神,都将被“得与失”牢牢捆绑。为了达到目的,他可以不惜一切。内心或许还在悲戚,眼神却已充满杀气;眼角的泪痕尚未干涸,手中的兵刃却已然举起。那种如同虎狼般的野心,一旦被唤醒,就再也无法收回。

他自己或许会以“一代雄主”自诩,但事实果真如此吗?

不。这不过是一个无所不为的鄙俗之人。

当他追求刚强时,便可以不顾君臣之义、父子之情;当他需要柔顺时,便可以尽弃清白与廉耻。他对自己内心的道德准则了然于心,却能用强大的意志力,残忍地将其压制。面对这样的人,即便是圣人,也无计可施。

所以,他有时看起来像个忠臣,有时又仿佛是个孝子。这并非仅仅是“貌似”而已。因为在利益不相关的地方,他从不吝惜流露自己的真情。就像他为单雄信割股疗伤,为姐姐熬粥烧掉胡须,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?在那个当下,既没有利益可以追逐,也没有危害需要规避,他那颗恻隐之心,便得以毫无阻碍地流露,说出一番仁者的言语。

然而,一旦涉及利害,他的算计便显露无遗。

他将李密的兵马、户籍全部献给李唐,是因为他算准了,唐高祖李渊不会因此降罪于他;当唐太宗问及玄武门之变的旧事时,他一言不发,既不得罪旧主,也不得罪新君,因为他洞悉,唐太宗不会因此猜忌他。

随着年岁渐长,他的智计也愈发圆滑。当唐高宗询问为何群臣都不进谏时,他回答:“陛下所作所为,尽善尽美,臣等实在无谏可进。”他深知,这位皇帝,不会将这种话当作是谄媚。

最终,他依附许敬宗、李义府,助推武氏登上后位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在朝代更迭的风险中,保全自己的爵位与富贵。

可以说,他内心深处那份关于“恻隐、羞恶、是非”的良知,并非不存在,反而时常如明镜般闪现。但他每一次,都用强大的意志,强行将其压制下去,以维护自己的私利。

一个能对自己内心如此残忍的人,对他人,又有什么不忍心的呢?

因此,他那一念之间的仁慈,根本不足为凭。真正令人警惕的,恰恰是他拥有那一念之仁,却又刻意地去扭曲它、压制它。

他仿佛在说:我难道不懂得什么是忠孝吗?只是时局如此,我不得不将忠孝置之度外。

为了私利,可以成为鄙夫,可以成为盗贼,甚至可以成为篡位弑君的逆臣。所有这一切的根源,都在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