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光武帝如何处理几百万降军?安抚天下
史书之所以宝贵,就在于它记述往事,能给后来的人作为借鉴和老师。如果写史书的人,只顾着记载一大堆繁杂琐事,却不能阐明治理国家、经世致用的大道理、大方略,使得后人想要从中吸取经验教训、了解成功与失败的关键因素(得失枢机)却无从下手,那么这样的史书又有什么用呢?
想当初,汉光武帝刘秀开始经略河北地区时,铜马等各路贼寇差不多有几百万人;到后来打败他们的时候,虽然有一部分人溃败逃散了,但接受他们投降的也有几十万人。这个时候,光武帝自己的兵力还没有完全集结起来,仍然需要借助这些降兵来作战。随后,刘茂聚集了十多万人马在京县、密县一带投降了他;朱鲔的部队将近三十万人也在洛阳投降;吴汉、王梁在漳水攻打檀乡的敌军,在邺城以东接受了十多万人的投降;五校的部队有五万人在羛阳投降;其余拥立孙登的贼寇五万人,在河北投降;赤眉军先后投降的人数无法计算,其中向东溃逃的残部尚有十多万人,在宜阳投降;吴汉还招降了青犊军,冯异招降了延岑、张邯的部队,盖延招降了刘永的残部,王常招降了青犊军四万多人,耿弇招降了张步的士卒十多万。总而言之,先后接受的降兵降将,真是数不胜数。仗打赢了,威望也树立起来了,可是这成千上万桀骜不驯的人都听从我的约束,又该如何安置他们呢?汉高祖刘邦兴起的时候,常常发愁兵力不足而急于夺取别人的军队;光武帝则是兵员过剩,但要安抚他们却很不容易。这就是光武帝平定天下比汉高祖更困难的地方。
民众的本性是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平静下来的,尤其是在乱世之中。当他们放下农具拿起武器的时候,或许有些人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,但究其根本,大都是些游手好闲、骄横不法的人。等到他们习惯了军旅生涯,抢掠食物填饱肚子,抢掠妇女作为妻室,纵马驰骋、大声喧哗,行路时高歌,安坐时傲慢,那么即使当初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,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。如果把他们全部编入军队,那么农民种的粮食不够供养,织女织的布帛不够他们穿戴,官府日夜操劳也供应不上他们的粮饷。如果全部遣散他们回去务农,可是田地已经荒芜了,他们的手脚也已经懒散惯了,加上他们向来恣意妄为、放荡不羁,在父老乡亲面前也根本受不了管束。所以,这些人一旦聚集或解散,都会密切关注各地的动静,很容易随风而起,对于这种已经被鼓动起来而难以恢复平静的民心士气,实在是无可奈何啊!
但光武帝处理这种情况,不到十年天下就安定太平了,这其中必定有非常高明的策略和方法。可惜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他是如何安抚和镇定这些人的,如此看来,班固、荀悦这些人只不过是写了些华而不实的表面文章,并没有真正着眼于经世治国的宏大方略啊!后代的人又能从哪里借鉴学习呢? 既然如此,不得已,我们只能从流传下来的文献中去推测和摸索他施政的大致情况:大概是像征召名士伏湛、提拔贤才卓茂那样,奖赏重用敦厚朴实的官吏,以此来调和、疏导那些嚣张跋扈的社会风气;让那些懒散的人能够安然自得地回归家园,民众不会因为心怀怨恨而排斥歧视他们,官吏们也不吝惜教诲引导,使他们能改过自新、纳入正轨。这样日积月累、潜移默化地消磨掉他们身上的戾气和不良习气,几百万人的浮躁情绪和暴戾之气,用一种仁德宽厚的理念来收束便绰绰有余了。大概他这种崇尚文治、不轻易动用武力的(觌文匿武)意图,早在战争尚未平息的时候就已经昭然若揭,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,在不言之中相互传递。当那些人还在从军打仗的时候,心中早已有了回归安宁生活的愿望,再给予他们田地房产、安居乐业的条件,又怎么会不心悦诚服呢?
自夏商周三代以来,只有光武帝才真正算得上是百王之冠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在他之前的汉高祖,在他之后的唐朝、宋朝诸位皇帝,都没有经历过像光武帝那样,天下几乎所有人都拿起武器以流动劫掠,数量多达千万人的时代。 所以,对于历史,要理解他的深意,思考他所应对的巨大变局,用宽广的胸怀去衡量包容,以天理仁心去看待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