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中唐之后何以难钦定天下?
当年赤眉军首领刘盆子请求投降,光武帝刘秀只说了一句话:“待以不死耳。” 意思是“我能做的,就是留你一条命罢了。”
这句话,真是伟大啊!
这里面包含了公正的道理、严明的法度、弘大的气量和坚定的意志。没有丝毫苟且求安的情绪。只有这样,君主的威信才能伸张,乱臣贼子的胆量才会收敛,天下的安宁才有了必然的保障。
《诗经》里说:“我徂惟求定。” 这里的“定”,指的不是一时的安定。
立志只求“定”,那么在还没安定的时候不忧虑,在即将安定的时候不狂喜。之所以能求得安定,是因为持有这种志向的心,本身就是安定的。
再看唐代。
安史之乱的余孽史朝义,走投无路向东逃窜。官军在卫州击败他,于是大将薛嵩、李宝臣投降;接着在莫州再败,史朝义穷蹙无归,于是田承嗣投降;最后他只带着几百骑兵北奔塞外,被手下李怀仟杀掉,李怀仟也投降了。
后来藩镇之乱,马燧、李抱真、李晟在临洺大败叛将田悦;梁崇义在襄阳被俘斩首;李惟岳孤立无援即将崩溃,于是大将张孝忠投降;马燧等人在洹水再次大破田悦,朱滔、张孝忠攻克束鹿,李惟岳烧营逃跑,被部将王武俊杀掉,王武俊也投降了。
看看这些人,全是些枭雄狡诈之徒,之前都是贼寇的爪牙,助纣为虐。等到大火熄灭、波涛平息,他们就出卖主子来图谋侥幸。
其实,就算他们不投降,那也不过是想要复燃的死灰、想要翻涌的残浪,根本没有复兴的能力。
而且这些人反复无常,毫无亲情,早上还是君臣,晚上就成了仇寇,狠毒得完全断绝了不忍之心。他们是真正的乱臣贼子,绝不是受一次挫折就能消除狂性的疯狗。
比起当年的赤眉军和刘盆子,这些人的罪恶更加深重。
既然他们已经俯首听命,那么制服他们其实非常容易。只要像光武帝那样,“待以不死”,给点微薄的俸禄,给个闲散的官职,把他们安置在边远地区,那么祸患到此就结束了。
可是大唐怎么做的呢?
官军将士血战沙场才摧毁了强敌,功劳还没来得及记录,那些穷途末路、投怀送抱的猛兽,反而被宠以节度使的符节,授予土地疆域。
这让义士寒心,让狂徒得志。难怪效忠国家的人越来越少,而犯上作乱的人日益增多啊!
俗话说:“受降难于受敌。”但这并不是指这种情况。
如果两国对峙,势均力敌,对方突然投降,真假难辨,那确实很难相信。
但现在是以全天下的力量,奉天子的威严,讨伐逆臣并将他们逼入死地。他们能活命就是万幸,就算心里有假,又能翻起什么浪?把他们的生死荣辱掌握在我的手掌心里,这有什么难的?
想当年光武帝初定洛阳,寇盗林立,他统帅孤军去阻挡归寇的冲击,那是真的难。但他一句话就能打消刘盆子的觊觎之心,轻易得就像那样。
何况此时史朝义、李惟岳这种焚林大火已经熄灭,天下难道还剩下什么未灭的火把吗?
这些人罪恶滔天,就算杀掉他们,也不能算是不仁。如果能像对待刘盆子那样饶他们不死,让他们终老于汉土,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,毕竟不像白起、项羽那样坑杀降卒那么惨烈。
然而唐朝的君臣,急于求得乱世的苟且安定,一听到叛军瓦解,就惊喜得手足无措,把毒蝎毒蜂都收纳在怀里。
这种愚蠢,足以亡国!没亡国只是运气好罢了。
你看,朱温背叛黄巢归降大唐,最终却篡夺了大唐;郭药师背叛契丹归降大宋,最终却灭了大宋。
虽然代宗、德宗的时候,大唐疆域还算强盛,所以才免于灭亡。但是,大唐却逐渐混乱,最终亡于降贼之手,祸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当年宠信 薛嵩 等人,给他们裂土分疆,那是仆固怀恩的奸计;而君主和大臣居然听从了,这是他们的苟且偷安。
至于后来的张孝忠、王武俊,是德宗自己给与了他们权势,但却又猜忌打压他们,以致天下不宁。 连马燧这样的功臣都不能获得类似贼寇的信任或权势,猜忌总会毁掉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