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资治通鉴:中唐之不正何以导致大臣及藩镇疑心?

唐代宗听信了宦官程元振的谗言,流放并最终杀掉了大将来瑱。

结果,各地的藩镇心怀恐惧,纷纷萌生叛逆之心。大将仆固怀恩正是借此机会,在河北扶植安史叛军的四名降将,养寇自重,最终成了大唐的心腹大患。他后来上书自辩时,更是把来瑱之死当作借口,以此拒绝入朝。

但是,来瑱被杀,难道真的是无辜的吗?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满足宦官的勒索而招致的私怨吗?

绝对不是。来瑱之死,本就是国法所不容,罪有应得。

当年他镇守襄阳,是靠着依附权宦李辅国,从韦伦手中夺来的。他招纳叛贼张维瑾等人作为爪牙,收买人心,以此盘踞重镇。朝廷召他,他不来;让他移镇淮西,他不动。甚至纵兵攻打同僚裴茙(róng),将其擒送京师,胁迫朝廷处死裴茙。

唐朝藩镇抗命不遵、图谋不轨的风气,实际上就是从来瑱开始的。

杀了他,藩镇会怨恨;纵容他,藩镇会骄横。这两条路似乎都会导致祸乱。杀了他,会被指责刻薄;不杀他,必然要听之任之,又会被指责为苟且偷安。

既然祸根已经种下,无论怎么做都会招致怨恨,若不知道反其道而行之,责任反而会落在朝廷这边。从肃宗以来,朝廷一味姑息养奸,局势早已势在必溃。整顿法纪处死来瑱,绝非滥用酷刑逼人造反。即便来瑱不死,难道仆固怀恩那种深不见底的贪欲,就能满足了吗?

既然如此,为什么代宗没能通过惩治来瑱平息祸乱,反而引发了更大的动荡?

关键在于:杀人的理由是对的,但杀人的手段错了。

刑罚,是帝王用来惩戒天下不法之徒的工具。如果刑罚滥用在不该受刑的人身上,人们固然自危,但还不敢公然欺骗朝廷,内心还存有一丝侥幸,希望朝廷只是偶尔失误,因此疑虑和怨恨尚不深重。

可是,如果是针对该杀之人,却不光明正大地依律处决,而是玩弄阴谋诡计去陷害,天下人就会看穿——朝廷的法度已经穷途末路,只能靠机关算尽来害人。一旦有了这种想法,怨恨就会变成恶毒的报复。

当来瑱在襄阳飞扬跋扈之时,如果唐廷不指望依靠他去讨伐叛贼,他就没有资本以此挟持朝廷。当时藩镇林立,互不相让,来瑱如果敢反,只会加速灭亡。那时候明正典刑,讨伐他,对社稷有什么大害处呢?

可朝廷却惶惶不可终日,甚至杀了自己的大将裴茙来取悦他,用虚空的宰相职位来诱饵他。

等到他像鱼儿一样离开了深渊,到了京城,朝廷才编造了一个通敌的诬陷罪名,加上一个不恰当的死刑。

藩镇的怨恨,不仅仅是怨恨,他们心里算得清清楚楚:“来瑱拥兵不入朝,朝廷拿他没办法,只有倔强到底的人可以免祸;而来瑱一旦自投罗网,就成了诱饵下的死鬼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:留着贼寇做外援,抗命不入朝。苍鹰高飞在寥廓的天空,你朝廷的弓箭又能奈我何?”

东晋叛将苏峻说过:“我宁可在山头望着廷尉(监狱),也不能在廷尉里望着山头。”

这种奸雄的心思,正是被那些孱弱的君主、平庸的大臣给逼出来的。他们所谓的“招致怨恨”,其实不是怨恨,而是把权柄倒过来拿,结果受制于人。

假使当初在来瑱违抗命令的时候,下一道不过一尺长的诏书,责令他遵守国法。如果他束身归朝,姑且免死贬官;如果不仅,就出动六军雷霆一击,迅速清除这个内贼。

那样的话,河北那群丑类,早就被震慑得收起邪心了,况且当时仆固怀恩还在立功,反叛的谋划还未决定,又怎么敢轻举妄动呢?